听到中年主管这番强烈质问，Tim Happel教授只能在心底发出无奈的苦笑。
作为马克斯·普朗克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的负责人，虽然他现在的主要精力全都扑在了“螺旋石-7X”仿星器实验室那边，但当初对退役的老ASDEX装置进行残值评估，并力排众议说服这帮高管金主和陈林完成那笔“一亿欧元加技术”交易的人，正是他自己！
他当时信誓旦旦地保证，那台破铜烂铁卖给华夏人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结果现在呢？
人家当着全世界的面，用它干出了61分钟的亿级高温运行奇迹，直接狠狠打了欧洲核聚变界的脸！
Happel教授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旧ASDEX装置的硬件底子就在那里摆着，如果还是用欧洲原先的那套超导线圈和控制系统，别说61分钟了，能在上亿度高温下撑过几分钟不崩溃，那都得是上帝保佑了。
它的性能根本就支撑不起来这种极限的数据！
但现在，事实胜于雄辩，新闻通稿都已经满天飞了，他说什么也没用了。
就算他现在拿出一堆复杂的物理参数和历史运行数据来向这帮高管证明“老ASDEX装置绝对做不到这一点”，这帮高层也绝对不会相信的。
在学术界，尤其是在这种吞金兽级别的超级大科学装置项目中，谁掌握着经费审批权，谁就是掌握生杀大权的“金主爸爸”。
他一个搞科研的，怎么可能去当面反驳这些正在气头上的大佬？
至少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可能。
毕竟，陈林拿着他卖出去的ASDEX装置外壳，真真切切地做到了61分钟的运行，这是铁板钉钉的成绩！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几位高层的目光死死地钉在Happel的身上。
就在Happel被盯得有些如芒在背、额头隐隐渗出冷汗的时候，一旁，跟着来参会的Tim Happel教授的贴身助理，奥利弗·穆勒，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
奥利弗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小声开口道：
“那个……主管先生，各位理事。你们说……华夏那边公布的这个61分钟的数据，会不会是……数据造假之类的？”
老实说，奥利弗自己心里也虚得很，他其实极度不想参与进这种神仙打架的高压话题中来。
但他作为Tim Happel教授的助理，在职场上，他与Happel教授完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绑定关系。
如果今天Happel教授因为这件事被高层追责甚至引咎辞职，那他这个助理的下场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得想办法抛出一个借口，帮自己的顶头上司开脱一下，转移一下高层的怒火。
在他看来，“华夏人数据造假”这个理由，在西方媒体和政客的固有偏见里，向来是最有市场、也最容易被接受的万能遮羞布。
然而，让奥利弗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还没等对面的中年主管开口表态，第一个毫不留情反驳他的，竟然是他拼了命想要维护的顶头上司，Tim Happel教授！
“不可能的，奥利弗。”
Tim Happel教授果断地摇了摇头，他看着奥利弗，语气中透着一种属于顶尖科学家的严谨与理智：“从华夏官方媒体公布的各项边缘监测数据、等离子体密度衰减曲线、以及偏滤器的热负荷反馈来看……这套数据的逻辑完美闭环，没有任何伪造的痕迹。”
听到自家教授这番大义灭亲的反驳，站在身边的助理奥利弗·穆勒，嘴角顿时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了两下。
他简直无语到了极点，甚至想当场翻个白眼。
教授啊，我这可是在帮你开脱责任啊！
你就算看出来了，能不能别这么实诚地当众拆穿我？！
Happel教授完全没有理会助理那幽怨的眼神，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直视着对面的中年主管，接着说道：
“而且，主管先生。相对比去怀疑数据造假这种根本站不住脚的借口，我个人，反而更愿意相信，那位陈林院士，他的确真真实实地做到了。”
“砰！”
这话一出，对面的高层和金主们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要黑了！
中年主管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目光死死地盯着Tim Happel，咬牙切齿地说道：“Happel！我需要的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我们的设备到了他的手里，就能创造这种奇迹？！”
面对高层的雷霆之怒，Happel教授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没有在意这些仿佛要吃人的目光，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
“主管先生，请您冷静。首先，作为曾经ASDEX装置的主管，我可以向各位用我的学术声誉担保，原本的那台老ASDEX装置，哪怕是上帝来了，也绝对做不到61分钟这个数据！”
“所以，我们现在最需要弄清楚的，是那位陈林教授在将ASDEX买回去后，到底对这台设备做了什么改变！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Happel教授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精光，抛出了自己的专业判断：
“我个人的看法是，他买回设备后，肯定在第一时间，就彻底拆除并替换掉了旧ASDEX原本外圈那些老旧的常规超导线圈！”
“他应该是全部更换成了他手中掌握的那种超导性能更加强大、能够提供强磁场的新型常压高温复合超导材料！”
会议桌对面，中年主管听到这个解释，眉头依然紧紧地皱着。他用着极度怀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Happel，沉声问道：
“你的意思是，华夏人能创造61分钟的奇迹，全都是那份高温超导材料带来的改变？”
“不，主管先生。”
Happel教授耸了耸肩，立刻否认道：“我并没有这么说。单靠材料的堆砌，是无法完美驾驭上亿度的高温等离子体的。我猜测，他除了更换硬件材料之外，绝对还修改了一些其他重要的核心部分——”
“比如，等离子体湍流控制模型！”
Happel教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老实说，各位。61分钟的运行时间，我觉得关键根本就不是在我们卖给他们的老ASDEX装置外壳身上！那个外壳，充其量只是一个容器罢了！”
“真正的核心，是那款能够提供高强度约束磁场的新型超导材料，以及……一套可能只有那位陈林院士自己才清楚的、完美的等离子体控制方案！”
说到这里，Happel教授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高层，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各位，请你们千万别忘了他的身份！”
“他可是华夏历史上最年轻的双料院士！是拿下了菲尔兹奖的绝对天才！”
“而且，他前不久才刚刚在千禧年大奖难题NS方程的研究上，取得了震惊全世界的重大进展！”
Happel教授深吸了一口气，毫不吝啬地给出了自己对陈林的最高评价：“在如今的这个时代，说他是当今世界数学领域的第一人，也绝对不为过！”
“NS方程本质上就是描述流体运动的数学工具。而等离子体，同样也是流体的一种！在这个世界上，现在恐怕根本就没有人，比他更熟悉流体和湍流在极端环境下的运动规律了！”
“所以，对于他这样的一位超级天才来说，要针对可控核聚变反应堆腔室中那狂暴的等离子体湍流，建立一套数学控制模型，或者去优化原先的传统控制方案……根本就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Happel教授摊了摊手：
“除了超导材料硬件，加上数学模型。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能给一台二手设备带来如此脱胎换骨的巨大变化。”
整个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不得不说，作为一手促成ASDEX装置交易的始作俑者，Happel教授在如今这种被高层问责的高压局面上，承担的压力无疑是相当沉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