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浩瀚的大西洋。
另一边，日耳曼国，北部沿海城市格列夫斯瓦尔德。
这里坐落着马克斯·普朗克等离子体物理研究所的一个重要分支机构，同时，这里也是欧洲乃至全人类仿星器路线的技术中心。
巨大的地下实验厂房内，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的嗡鸣声逐渐减弱，那台布满了错综复杂超导线圈的庞然大物，“螺旋石7-X”仿星器，正在缓缓地停止运行。
总控制室里，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甚至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有的日耳曼研究员和工程师们，都盯着屏幕上最终定格的数据，脸上的表情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有如释重负，有震撼，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在华夏科学岛那台“朝阳”聚变装置爆出61分钟高密度等离子体磁约束运行时间的核弹级新闻后，整个普朗克等离子体研究所的高层就急眼了！
在这个残酷的科研军备竞赛中，一步慢，步步慢。
如果他们不能尽快拿出足够震撼的成绩来稳住阵脚，等待他们的，将是欧盟和日耳曼政府那毫不留情的预算大砍刀。
于是，在付出了不菲、甚至可以说是让人肉疼的加班工资，并且许诺了各种丰厚的奖金之后。
研究所的高层硬是逼着这帮向来把“绝不加班”、“注重生活品质”挂在嘴边的欧洲工程师们，没日没夜地连轴转，硬生生地把原本预计需要一个月的“螺旋石7-X”改造工作，给极限压缩到了短短两周内完成！
而现在，在Tim Happel教授的亲自督战和主导下，这台换装了从华夏交易来的“常压高温复合超导材料”作为外场线圈的螺旋石7-X，终于完成了它的第一次极限点火运行实验。
视线透过巨大的防爆监控玻璃，死死地锁定在那台渐渐停止运转的设备上。
站在总控制室最前方的中年主管布兰登·穆勒，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同样眉头紧锁的Tim Happel教授。
“Happel，运行结果怎么样？”布兰登·穆勒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迫切。
Tim Happel教授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死死地盯着控制屏幕上的各项参数曲线，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开口道：
“主管先生，我们最早的预期达到了。”
听到这句话，布兰登·穆勒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还没等他这丝喜色完全绽放。
Tim Happel教授微微顿了顿，语气变得苦涩，接着说道：
“但是……距离那位华夏的陈林教授所创造的61分钟时间，还有所差距。”
布兰登·穆勒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他皱着眉头，急声问道：“差多少？”
“32分钟。”
Happel教授看着总控制屏幕上那个定格的红色数字，无奈地摇了摇头，回道。
32分钟！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移一个月……不，哪怕只是半个月前！
如果螺旋石7-X能够创造下这份长达半个小时的极限运行记录，那绝对是一件足以让整个欧洲物理学界为之疯狂、令人无比振奋的伟大奇迹！
整整29分钟的运行时间啊！
这不仅能作为一份伟大的阶段性成果，让他们立刻召开全球新闻发布会，在《自然》、《科学》等顶级期刊和各大报纸上大肆报道；他们更是能够借着这份成绩，理直气壮地继续向高层、向欧盟索要更多的、海量的科研资金！
但现在看着这个运行数字，总控制室里的所有人都觉得心中一阵苦涩和无奈。
这个数据，已经没法让人兴奋起来了。
因为，华夏的“朝阳”聚变装置，那个61分钟的运行记录，犹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哪怕是华夏的另一台老牌装置EAST，在几天前也同样跑出了超过34分钟的运行时长。
在这样的珠玉在前，螺旋石7-X这半个小时的运行时间，就显得有点不是非常起眼，甚至有些尴尬了。
毕竟，只要是内行人都知道：仿星器在控制高温等离子体的运行上，因为其特殊的外部扭曲磁场设计，天生就比托卡马克装置有着巨大的稳定性优势！
而现在呢？
在同样更换了华夏提供的那种高温复合超导材料作为外场线圈后，他们这台拥有先天优势的仿星器，竟然依旧和华夏那台拼凑起来的二手托卡马克装置，有着将近半个小时的巨大差距，甚至连人家华夏自己搞出来的纯国产EAST都比不过！
一旁，布兰登·穆勒的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着Happel教授，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相差这么多？！”
相对比之前在办公室中、那些只负责提供资金和看报表的能源部门金主来说，同为普朗克等离子体研究所主管的布兰登·穆勒，对于Tim Happel在态度方面，倒是好了不少。
毕竟两人一起共事多年，算是同一条战壕里的老战友了。
至于之前把老ASDEX装置卖给华夏的事情，布兰登·穆勒心里也很清楚，那真怪不到Happel一个人的头上。
那件事担责的，不仅仅是Tim Happel，他作为主管，当初也是签了字、点了头的，同样承受着相当巨大的高层压力。
毕竟，从他们手中当废品出售的旧设备，在华夏人的手里实现了奇迹般的成果。无论如何，这在高层眼里，都已经是重大的工作失误了。
面对老伙计的质问，Happel教授沉默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大屏幕苦涩地开口道：
“布兰登，现在的问题，恐怕只有一个了。”
“哪方面？”布兰登·穆勒追问。
Happel叹了口气，接着道：“反应堆腔室中的，等离子体湍流控制模型。”
顿了顿，他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补了一句：
“老实说，除了这个，我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能拉开这么大、这么离谱的差距。”
Happel教授伸手指着下方那台巨大的仿星器：
“螺旋石7-X在利用了那位陈林教授提供的高温复合超导材料进行改造后，硬件性能绝对比华夏那台‘朝阳’要强得多！这一点，我坚信！”
“毕竟，老ASDEX装置的性能极限，你我都很清楚。就算那位陈林教授对它进行了深度的硬件改造，那台老旧的托卡马克，也不可能在硬件的绝对参数上，在短时间内超过我们这台最新一代的仿星器。”
“在这种硬件占优的情况下，我们却输了将近半个小时……”
Happel教授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敬畏：
“能提供这种额外助力的，恐怕就只有在软件层面上，也就是等离子体湍流的数学控制模型了！”
“而这，恰巧是我们欧洲，乃至整个西方世界，目前最欠缺的！”
说到这里，Happel教授忍不住自嘲地感叹了一句：
“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难怪当初在谈判桌上，那位陈林教授对于用新型高温超导材料的生产技术来进行交易，表现得那么不在乎。”
话没说完。
不过布兰登·穆勒也瞬间懂了老伙计的意思。
是啊！因为相对比那种只要有配方和工艺就能造出来的高温超导材料来说……
那种能够精准预测和控制上亿度等离子体混沌湍流的数学模型才是核心，这就是那位年轻的华夏双料院士的真正底气！
控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布兰登·穆勒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Happel，你不是和那位陈林教授聊得挺熟的吗？有办法弄到他手中的那个模型吗？花大价钱买，或者通过其他的途径去想办法？”
听到这个异想天开的问题，Happel教授直接苦笑了一下。
他看着布兰登，反问道：“布兰登，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陈林，你会将这种关乎国家能源命脉、能掐住全世界脖子的关键性东西，卖给别人吗？”
“至于你说的通过其他途径去施压……”Happel摇了摇头，“那个不是我一个搞科研的人需要考虑的，那是欧盟和那些政客们自己去决定的事情。但我劝你们最好别抱太大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