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静极,不闻半点声息。
司主与月满空的目光,俱是牢牢凝注在楚凡手中那面铜镜之上。
两道神识,早已悄无声息,遍探铜镜每一寸角落。
可在二人感知之中,这面铜镜平平无奇,瞧来只是寻常物件,连最低阶的法器也及不上。
唯一透着异样的,便是铜镜背面那密密麻麻的古怪古字。
这些文字,纵是镇魔司司主,也不识得半个。
月满空面带迟疑,开口问道:“楚凡,你确认此物,便是拜月教苦苦寻觅的‘钥匙’?”
“不错。”楚凡微微颔首,语气笃定:“只因这铜镜背面的文字,与我体内镇魔碑上的上古文字,同出一源。”
说着,他便将汤庭雪所述旧事、二人同往落云山墓地、自护卫李忠墓碑下掘出铜镜的始末,一五一十缓缓道来。
司主伸手接过铜镜,指尖轻拂过背面冰凉纹路,垂眸细细端详。
楚凡体内藏有“镇魔碑”,赵天行身携“缚命长卷”,此事他早便知晓。
整个镇魔司上下,也唯有他、月满空与方元等寥寥数人,知晓这桩天大秘辛。
自始至终,他与镇魔司,从未强求楚凡、赵天行交出这两件上古神器,更未提过让司内高手钻研分毫。
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尊重,才令楚凡倾心相托,信司主、信镇魔司。
此刻楚凡言铜镜文字与镇魔碑一般无二,司主心中自是无半分怀疑,更无需楚凡取出镇魔碑比对印证。
但即便他神识深厚如海,前前后后反复探查了数次,竟始终从这铜镜之上,感应不到半分神器该有的威能与异兆。
便如一面凡俗人家常用的铜镜一般,平平无奇。
司主沉吟半晌,忽地右手轻挥。
只听呼的一声轻响,三道莹白温润的光华同时亮起。
便如三道无形无质的屏障,分别将屋中三人各自护在其中。
楚凡只觉眼前光影微微一晃,虽仍能清清楚楚瞧见司主与月满空的身影,自身却似被瞬间移入了一方独立隔绝的小天地之中。
他下意识将神识散了开去。
可神识甫一触到那层莹白光华,便被硬生生挡了回来,再也感应不到屋外半分气息动静。
楚凡明白,司主这是要潜心参悟这面铜镜的秘奥,怕其间有什么惊天异动伤及旁人,这才特意施展这等神通,将他与月满空先行护持起来。
只见司主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凝练如实质的金色元炁缓缓溢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打入了那铜镜之中。
可那铜镜安安静静躺在桌上,未有半分异动。
这般情状,委实连江湖中最低阶的法器也远远不如。
须知寻常法器,只需注入元炁,便自有灵光流转,威能初显。
可这面铜镜,竟似全然无法承载半分元炁,任你元炁如何雄浑,也引不动它分毫异状,瞧来真真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凡俗铜镜。
便在此时,月满空的声音在屋中响了起来,隔着那层莹白屏障,声音闷闷的,竟似从千里之外、另一重天地遥遥传来一般……
“司主,这等上古传承下来的神器,想来寻常元炁难以催动,非得神力方能引动其玄机。”
司主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只见笼罩着楚凡的那道莹白光华,缓缓裂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司主目光落到楚凡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楚凡,催动你体内神力,击我一掌。”
楚凡更不迟疑,翻掌便朝着司主所在的方向拍出一掌。
只听虚空之中微微一响,一枚漆黑掌印霎时凝聚成型,裹挟着澎湃无匹的神魔神力,呼啸着向前击去。
可那掌印刚行到司主面前三尺之处,便似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的铜墙铁壁,骤然间悬停在半空,再也难进分毫。
也不见司主有半分多余动作,只指尖轻轻一点,楚凡打出的这道掌印,便被一股奇异磅礴的无上巨力,急速向内压缩。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数尺来宽的掌印,竟被生生压缩成了一枚核桃大小的漆黑圆球。
那球内神力翻涌不休,狂暴无匹,却被牢牢锁在这方寸之间,未有半分气息外泄。
足见司主修为已臻化境,神乎其技。
跟着,笼罩楚凡的那道光华缝隙,又快速合拢,再度将他护在了那方独立隔绝的时空之中。
司主右手指尖微微一动,那枚由楚凡神力压缩而成的黑球,便缓缓朝着铜镜飘了过去,在三人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镜面之中。
下一刻……
嗡!
一声极轻极微的震颤,自铜镜之上传来。
原本平平无奇的铜镜,骤然绽放万丈金色神光!
镜背之上的上古文字,同时亮起,宛若活转过来,在金光中缓缓流转。
可那刺目金光,只闪烁刹那,便又瞬间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铜镜再度恢复平平无奇的模样,仿佛方才那惊天异象,只是三人的一场错觉。
“看来,楚凡所言非虚。”
司主随手撤去笼罩三人的光华。
隔绝的空间瞬时恢复如常。
他望着手中铜镜,缓缓开口:“此物确是与镇魔碑、缚命长卷同源的上古神器,极有可能便是拜月教苦寻的那枚‘钥匙’。”
“此物需以庞大神识,配以浩瀚神力,方可真正催动。”
他抬眼看向楚凡,将铜镜递回,语气平和:“东西既是你寻得,自然归你所有,这也是你的缘法,旁人嫉妒不得。”
“不过此物你须贴身收好,切勿告知旁人,知晓的人越少越是安稳。”
“便是日后镇魔司总司来人问询,你也莫要承认此物在你手中。”
楚凡微微一怔,随即接过铜镜,重重点头。
听司主这番话意,镇魔司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
可转念一想,倒也合乎情理。
这等上古传承的神器,关乎封印之地与上古魔神秘辛,放眼整个修行界,又有谁能不心生觊觎?
要知道,以他如今第八境的神识,加之体内澎湃如海的神魔神力,依旧难以真正催动镇魔碑。
顶多令镇魔碑离体片刻,难以发挥出镇魔碑万分之一的威能。
等日后他修为足够,真正能催动镇魔碑之时,又该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景象?
那可是能镇压魔神、碾碎神魔的上古至宝!
而此刻,他手中已然有了两件这般神器。
便连一旁的月满空,望着楚凡手中的铜镜,眼中也忍不住露出几分艳羡,咂了咂嘴,却未多言半句。
司主见楚凡将铜镜收好,又开口问道:“楚凡,你可有法子祭炼此镜,令其认主?”
“我且试试,应当可行。”楚凡微微点头,并未多言其中关窍。
司主微微一笑,也未追问细节。
反倒是月满空愣了一愣,一脸错愕望着楚凡:“当初在青阳古城,你那镇魔碑不是自动认主的?你竟有法子祭炼这等上古神器?”
他一直以为,“镇魔碑”认主楚凡,便如当初“缚命长卷”认主赵天行一般,是神器择主,自然而然。
毕竟当初在葬仙古城,司辰仙君残魂被碾碎后,那缚命长卷是自动遁入赵天行体内,并非赵天行施展秘术,才收取了这件神器。
“这个……”楚凡摸了摸鼻尖,沉吟片刻,终究据实而言:“其实大人未曾问及,我便一直未提。这镇魔碑,说来或许本是我家传之物。”
“什么?!”月满空双目陡然瞪得滚圆,满是惊色。
便连素来神色平和的司主,闻听此言也微微抬眼,眉宇间闪过一丝讶异。
楚凡也不隐瞒,当即将家中老宅藏有传送阵,可直抵青阳城外龙脊山山腹之事,原原本本尽数道出。
“好小子!”
月满空回过神来,指着楚凡,又气又笑斥道:“敢情当年非但拜月教被你耍得团团转,连老子也被你蒙在鼓里不成?!”
“当初在青州,我便满心疑惑,众人皆寻葬仙古城钥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还思忖那黄雀是何方神圣,竟能在我眼皮底下取走钥匙……”
“哪知转头便是你这小子,开启了葬仙古城的大门!”
“我哪敢戏耍大人……”楚凡连忙陪笑,“只是彼时局势纷乱,这些私密家底,我委实不敢轻易外露啊。”
“而且直到进入葬仙古城,我也根本无法催动镇魔碑……”
“便是我想将镇魔碑拿出来,也完全做不到。”
“楚凡此举,并无不妥。”司主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二人话语,“怀璧其罪的道理,修行之人谁人不知。”
“自身实力不足之时,藏好底牌秘辛,才是安身立命的长久之道。”
“也正因如此,镇魔司知晓你开启葬仙古城、身携钥匙后,从未怪你隐瞒,更未曾有过半分追问。”
楚凡脸上笑意缓缓收敛,神色郑重,对着司主深深施了一礼。
镇魔司对他的照拂庇护,他心中比谁都清楚明白。
青阳古城一事过后,万魂幡落入他手,镇魔司却对外宣称,此宝已被月满空收缴;
从葬仙古城出来后,镇魔司便放消息出外,称“神魔之血”在月满空与冷清秋身上,替他挡下无数明枪暗箭;
他的镇魔碑,以及他掌控污染之力,哪一件不是天惊地动之事?
可镇魔司从始至终,并未探究过他的秘密,只是通过镇魔使冷清秋随口问过两句而已。
便连他追杀镇魔统领风朝宗一事,镇魔司也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曾有过半分问责。
镇魔指挥使上官云位高权重,在镇魔司内举足轻重,却也未能让他在司中受半分掣肘磕绊。
他当初在执事堂当众挑衅风朝宗,闹得如此之大,上官云更是连屁都未放过一个。
在这力量为尊、等级森严的世界,他区区一个镇魔都尉,能行事如此嚣张,却又这般坦荡顺遂,全因背后有人为他稳稳撑腰。
而此人,便是眼前看似温和,实则手握生杀大权的镇魔司司主。
……
便在此时,司主缓缓开口,打断了楚凡的思绪:“楚凡,待你祭炼完这面铜镜,便先交由满空代为保管吧。”
“拜月教已然寻得两处封印之地,过些时日,你需前往沧澜州天玄宗,查探万妖之国境内的那处封印。”
“我等则继续探寻余下的另一处封印之地。”
“若是寻到那处封印,届时便让满空与清秋,持此钥匙率领镇魔司精锐,入内查探详情。”
“是!属下明白!”楚凡恭声应道。
炼化这面铜镜,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回去之后,服食几株灵植宝药,再吞几颗丹药,凑齐差缺的十五点灵蕴,便可完成炼化。
这上古神器固然珍贵至极,可留在他身边,眼下着实并无大用。
以他如今修为,难以催动其威能,眼下也不过就是一把开启封印之地的“钥匙”罢了。
可他身上已有镇魔碑这把钥匙,多一把并无太大益处。
司主又补充道:“前些时日,汤家之人将汤家山庄地契送至镇魔司,便将这山庄划给你与天行他们,作为专属修炼之地好了。”
“山庄那边,我已安排两位镇魔指挥使坐镇,确保万无一失。”
“汤庭雪身旁,我也派了一位镇魔统领贴身护卫,你回头去安抚她几句,让她不必惊惶。拜月教势力再大,也不敢在天炎城内肆意妄为。”
“另外,还有一桩事……”
司主望着楚凡,缓缓续道:“你稍后便去执事堂,领取镇魔使令牌与配套玄甲,自今日起,你正式晋升为镇魔使。”
“是!”楚凡微一怔神,躬身领命。
他将囚天镜小心翼翼收入须弥戒,又对着司主与月满空郑重行礼,方才缓步后退,转身走出屋外。
屋外,天色已然彻底黑透。
天炎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暖光从鳞次栉比的屋舍窗棂中透出,将这座王城衬得暖意融融、繁华尽显。
晚风卷着街边食肆的香气飘来,与镇魔司内常年不散的肃杀之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楚凡立在廊下,指尖轻摩挲腰间新挂的镇魔都尉令牌,想起南域战场的血腥厮杀,恍如隔世。
这一回,他记着月满空白日的数落,未再腾空在镇魔司上空飞掠,只是足尖轻点,施展出刚融合归一的“无极幻月步”。
一步踏出,身形便如月下流影,周遭屋舍、廊柱、青石板路,尽数如流水般向后退去。
不过几息功夫,他已穿过数重院落,行至镇魔司核心的执事堂前。
执事堂门口执枪守卫的两名镇魔卫,瞧见楚凡的刹那,立时挺直腰杆,枪杆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铿锵脆响,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满是由衷敬畏:“楚大人!”
来往的镇魔司修士,无论镇魔使还是镇魔统领,见了他皆纷纷驻足,点头示意,脸上尽是佩服亲近之色。
“是楚凡!他竟已从南域战场撤回了?”
“我听闻他在南域两仪州,一拳便轰杀了第八境二重天的冥渊老祖,那可是活了近三百年的老魔头!”
“这位便是镇魔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镇魔使么?”
“别说镇魔使,便是他此刻升任镇魔统领,又有谁敢不服?”
“当真想不到,他真实修为竟强横至此!难怪当初在执事堂门口,当众挑衅风朝宗,那厮连半句反驳都不敢有!”
“老牛,你消息也太滞后了!今日南域刚传回消息,风朝宗那厮叛出镇魔司,勾结拜月教贼人,擒住王城统领与莫依然统领,正巧被楚凡撞上!楚凡当场便捏爆了他的头颅!”
这话一出,原本嗡嗡议论的执事堂大厅,瞬时鸦雀无声。
静到落针可闻!
众人尽数僵在原地,脸上神情凝固,只剩满眼的难以置信。
楚凡也未料到,南域发生的事,竟这般快便传回京都,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他也不多言,只对那些打招呼的修士一一拱手回礼,便径直穿过寂静的大厅,往执事堂内堂走去。
内堂之中,一群镇魔统领正争执不休,闹得不可开交。
执掌令牌、玄甲登记发放之事的,乃是一位须发尽白的老执事。
此刻他端坐案后,对着身前数名身负伤痕的镇魔统领,拍案喝道:“规矩便是规矩!南域古宝损毁,需有镇魔指挥使上官云大人的手令,方能全额赔付!”
“你等空口无凭,便要老夫批下全额赔付,老夫该如何向上面交代?”
为首那虎背熊腰的统领,臂间还缠着渗血的绷带,当即亦是一拍桌案,怒声叱道:“交代?老子与拜月教魔修厮杀半月有余,这身伤痕便是交代!上官云临阵脱逃,我等去哪寻他讨要手令?!”
“你今日不批,老子便赖在此处不走了!”
另一位统领冷声道:“若不是上官云仓皇遁走,我等也不会身负重伤,更不会损毁这般多古宝!”
“等他归来,且看他如何向司主交代!”
一众镇魔统领,皆是直呼镇魔指挥使上官云的名讳,可见心中对他恨到了极处!
南域这一战,本是拜月教早有预谋,从其余王朝调集人手,这才压制了镇魔司与大炎朝廷的兵力。
可上官云身为镇守南域的镇魔指挥使,竟因不敌而仓皇逃遁,致使一众镇魔司高手身陷险境,连秦元皓统领与三公主都遭第九境强者追杀……
这帮统领未曾直接骂娘,已然算是留了情面。
只是老执事一心要依规行事,半分不肯通融……
两边争执不休,个个闹得面红耳赤。
楚凡立在后方,见此阵仗,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那位曾有一面之缘的镇魔统领。
这位统领,正是昔日跟随洪毅统领,一同围剿冥渊宗的几位统领之一。
那统领正怒火中烧,忽觉有人拉拽臂膀,想也不想便不耐挥臂一甩,怒叱道:“闪开!谁也休要来劝我!”
可这一甩,他的臂膀竟分毫未动。
那统领只觉攥着自己臂膀的那只手,便如精钢铸就一般,沉稳难撼……
他微一怔神,心头陡惊,转头望去,脸上怒色瞬间消散,转而露出错愕又欣喜的神色:“楚凡?你从南域回来了?”
他这一声呼喊,原本喧闹叫嚷的一众镇魔统领,齐齐转头,目光尽数落在楚凡身上。
“刚回来不久。”楚凡微微一笑,松开手掌,道:“我来执事堂办理登记,领取镇魔使令牌与玄甲。”
说到此处,他目光扫过众人,又开口问道:“对了,洪毅统领一行人,还未归来么?”
这话一问出口,被他拉住的那位统领脸上笑意瞬时僵住,眉头深锁,沉沉叹了口气,道:“唉……”
“云天州地界,一众第九境老魔头打得天昏地暗、山摇地动,我等直接被余劲冲散了。”
“我听一位侥幸逃回的同袍说,老洪与秦统领一行人,护卫着三公主,被拜月教一名第九境强者一路紧追,往青州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