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山。
漫山遍野挤满了人。
世家子弟身着华服、驾乘宝马,寻常百姓布衣荆钗,更有镇魔司卫士与禁军将士的甲胄寒光,三者交织相映,遍布山间。
秋风卷着山间木叶,簌簌飘落,却压不住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之声。
而所有议论的核心,尽数落在那道悬于半空的年轻身影之上。
“镇魔使……他竟真的成了镇魔使!”
陆峰端坐椅中,手中白玉酒杯当啷一声坠地,酒液洒遍周身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他脑海之中,仿若一道九天惊雷轰然炸开,震得他心神俱颤,神魂微摇。
他所惧怕的,从不是镇魔使这一头衔。
他惧怕的,是楚凡以二十岁的年龄,便登临镇魔使之位这件事!
这早已不是“天赋卓绝”四字,便能解释通透的。
陆峰虽非镇魔司中人,却对镇魔司的规矩章程烂熟于心。
他比谁都清楚,镇魔司每一级晋升,皆需实打实的战功与深厚修为积累,半分虚假也容不得。
寻常修士,从镇魔都尉擢升镇魔使,纵是天赋异禀之辈,也要在沙场浴血拼杀十年八载,更要立下数桩惊天战功,方有机会踏出这关键一步。
镇魔使,那可是能独镇一方、手握重权的顶尖存在!
可楚凡呢?
大半年前尚在青州,才刚被破格提拔为镇魔都尉。
来到京都满打满算,也不过数月时间。
他年纪更是仅有二十岁……
竟就这般一步登天,荣升镇魔使之位?!
唯一能解释的缘由,便是这小子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立下了足以震动整个镇魔司的赫赫战功!
可是……陆峰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虚空之中那道玄色身影,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久久难平。
此番大炎王朝举国征剿拜月教,各路兵马皆在前线浴血厮杀,楚凡明明一直留在京都,根本未曾随军出征,又哪里来的惊天战功?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瞬间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他万分庆幸,庆幸当初被楚凡当众打飞之后,未曾像其他纨绔子弟那般,哭嚎着找家族长辈出头,更未曾动过暗中寻仇的念头。
若是当初他一时脑热,跟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家子弟一般,一门心思想找楚凡报复……
那他今日,恐怕就不是挨一顿打、卧床一月有余那般简单了。
当初他被打归家,怒极攻心几欲癫狂,是他父亲死死将他按住,一字一句告诫他,楚凡身后站着镇魔指挥使陈风与巡查使方元。
便是权倾一方的镇魔指挥使上官云,也对他无可奈何。
更别说,这位少年人乃是国师亲自点名邀来京都的。
连国师都对他青眼相加、格外器重!
也是从那时起,陆峰彻底认栽,再也不敢将楚凡视作寻常敌手或是仇人,只一心闭关苦修,只盼半年后与汤庭华的约战,能堂堂正正击败对方,找回自己丢失的颜面。
这一刻,陆峰只觉自己当初当真是明智至极。
这世间,有些人,生来便是旁人得罪不起的。
就在陆峰心中百感交集、思绪纷乱之际,身侧人影一闪,一阵淡淡香风拂面而来。
一名身着白裙、容貌娇俏的女子走到他身旁,挽住他的胳膊,娇声问道:“峰哥哥,你在看什么?为何我刚过来,便见所有人都往镇魔司方向望去?”
她说着,目光扫过那边悬空而立的几人,嘴角一撇,露出几分不屑之色:“哼,汤庭华不过一个小小镇魔卫,借着旁人之力悬空而立,倒是故作姿态,装模作样得很。”
陆峰转头看了一眼曲静伊,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眼前这位,正是户部侍郎家的大小姐曲静伊。
他与汤庭华结下死仇,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根源便在这位曲大小姐身上。
原本曲静伊与汤庭华早有婚约,可曲家不满汤庭华放着世家公子不做,偏要投身镇魔司做个小小镇魔卫,故而一直想方设法取消婚约。
这一来二去,婚约终究是取消了,可他陆峰也因这件事,被楚凡当众打成重伤,卧床静养足足一月有余。
陆峰看着身边巧笑嫣然的曲静伊,心底忽然莫名生出一股烦闷之意。
从前他总觉得,能从汤庭华手中夺得曲静伊的芳心,是自己赢了,远胜汤庭华数筹,还曾为此沾沾自喜。
可此刻,望着虚空中那道年纪比他小上数岁,却已是镇魔使的身影,他只觉当初的自己,可笑至极。
就在这时,曲静伊脸上的笑容骤然冷了下来。
不过片刻工夫,她已然听清周围人群之中,那些关于楚凡晋升镇魔使的议论。
明心境的修为,即便不刻意催动神识,感知力也早已远超寻常之人。
那些窃窃私语,自然一字不落地落入她的耳中。
曲静伊当即冷笑一声,语气之中满是不忿:“原来那小子就是楚凡?当初便是他当众动手打了你?”
陆峰心中暗叫不妙,连忙伸手拉住曲静伊的手,压低声音急声道:“静伊!此事早已过去,我也与汤庭华定下半年之约,届时在擂台上堂堂正正一战,无论输赢,这场恩怨便就此了结。”
“更何况今日乃是迎接征剿大军凯旋的吉日,百官齐聚,陛下和国师稍后便会驾临,你万万不可惹是生非!”
“在峰哥哥眼里,我难道就是个只会惹祸的顽劣女子么?”曲静伊眼眶一红,露出几分委屈之色。
她抽回自己的手,幽幽说道:“我只是看不得峰哥哥受这般大的委屈,想为你讨回一个公道罢了。”
“难道峰哥哥是因为对方做了什么镇魔使,便心生畏惧,不敢与之计较了不成?”
这话一出,周围竖着耳朵看热闹的一众世家子弟,脸色瞬间大变,纷纷转头假装观赏山间风景,恨不得离这二人远远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敢议论镇魔使的是非,还暗中出言嘲讽,这曲大小姐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陆峰的眉头也瞬间紧紧锁了起来。
他仿若这一刻才猛然看清,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竟是这般不可理喻。
当着这么多世家子弟的面,对着自己的未婚夫这般冷嘲热讽,丝毫不顾他的颜面……
他从前怎么就未曾发觉,这女子竟是如此尖酸刻薄?
但凡心智正常之人,也绝不会让他一个明心境修士,去跟一位反掌便能轰杀轮回境强者的镇魔使叫板啊!
如今京都的世家圈子里,谁还不知道楚凡当初在青州,孤身一人斩杀数十位轮回境魔道强者?
况且,二十岁的镇魔使,这还不够说明一切吗?
再过几年,此人恐怕便要升任镇魔统领了啊!
他就算心生畏惧,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又有何不妥?
陆峰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过往一桩桩旧事……
当初汤庭华归返京都,在街上偶遇他二人,本是相安无事,皆是曲静伊在旁言语百般挑衅,汤庭华才气急败坏冲上前,闹得不可开交。
后来,也全是曲静伊在他耳边屡屡怂恿,让他去往镇魔司门口堵截汤庭华,想逼汤庭华向汤家施压,彻底了断婚约。
结果双方再度大打出手,就此结下不死不休的死仇。
也正因这件事,楚凡听闻之后,才会带着汤庭华与云不凡找上门,将他当众痛打了一顿。
可恶!
这一连串祸事,竟全是此女招惹出来的!
他得罪了楚凡这般前途不可限量的镇魔使,根源也全在这女子身上!
陆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难看,怒意翻涌。
他猛地闭紧双眼,别过头去,再也不愿跟曲静伊多说半句话。
却不料,曲静伊见他这般模样,反倒愈发不依不饶,咬着牙冷声道:“你怕他,我可不怕!三公主今日亦会随陛下同来,等她驾临,我便去寻她,让她为我,也为峰哥哥你出这口恶气!”
“镇魔使?镇魔使便很是了不起吗?”
“镇魔使便能仗着修为高深,为所欲为,当众殴打朝廷命官之子吗?”
陆峰闻言,一时无言以对,只余下满心无奈。
他望着眼前这般歇斯底里的女子,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之感。
便在此时。
原本喧嚣热闹的山间,忽然毫无征兆地骚动起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了西北京都的方向。
只见那万,里无云的碧空之上,一座硕大无朋的空间传送法阵,骤然华光大盛!
明黄符文流转交织,几乎遮蔽了小半片苍穹。
随即,一股如山似海的恐怖威压,自法阵中轰然倾泻而出,仿若天幕倾塌,重重压在在场每一人的心间!
无数修为低微的寻常百姓,瞬间被这股威压压得弯下腰身,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是朝中哪位权臣驾临?这般排场,倒是端的不小。”
楚凡悬于半空,感受到那股刻意散出的威压,心底禁不住冷笑一声。
镇魔司的顶尖强者,他见过的不在少数。
便是上官云那种货色,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肆无忌惮地以威压人。
也唯有大炎朝廷里这些所谓的权贵上人,才会日日摆出这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姿态,生怕旁人不知其权势滔天。
“陛下驾到——!”
一声礼官的高唱,骤然响彻云霄,声如金石裂空,穿透整座山间围场。
原本尚有骚动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再无半分声响。
下一瞬,明黄伞盖如云海翻涌,数百名金甲侍卫手持长戈开道在前,十二匹纯白龙驹牵引一架鎏金銮舆,自巨型传送法阵中缓缓驶出,稳稳悬于虚空之中。
銮舆之上,大炎王朝皇帝身着十二章衮冕,端坐龙椅,气度威严。
他面容与镇南王有七八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沙场磨砺的刚毅,多了几分久居帝位的威仪冷傲,目光扫过下方,赫赫天威扑面而来。
“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行百官齐齐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山谷,绵延不绝。
漫山遍野的百姓,也哗啦啦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一路蔓延至山脚之下。
这位,便是大炎王朝的九五之尊么……
楚凡眼眸微转,目光落在銮舆中的皇帝身上。
单看容貌,确与镇南王有血脉相连的几分相似。
可镇南王的霸气,只在对敌之时方才显露,平日待人接物,向来气势内敛、笑容和煦,半分架子也无。
而眼前这位大炎皇帝,却是将“君临天下”四字刻入骨髓,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俯瞰众生的疏离与高傲。
但让楚凡心底微惊的是,在他感知之中,这位大炎皇帝的修为,着实深不可测。
其周身散出的威压,看似刻意张扬,实则内里早已返璞归真,真正实力,怕是犹在身经百战的镇南王之上!
楚凡面无表情,冷眼旁观,身形悬于半空,纹丝未动。
镇魔司地位超然,直属于武圣殿,本就无需向皇权行跪拜之礼。
更何况,这位皇帝治下的大炎王朝,早已千疮百孔,边境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这般帝王,根本没资格让他楚凡跪拜。
便是如此,这朝廷还日日与镇魔司勾心斗角、争权夺势呢。
若是没有镇魔司将士浴血拼杀、斩妖除魔,这腐朽王朝,怕是早已覆灭多时。
楚凡正暗自思忖,身侧的昭华郡主,冲着他与冷清秋几人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迈步踏出,向銮舆方向飞去。
她虽也成了镇魔司镇魔都尉,可终究是大炎皇族,是皇帝亲侄女,这般场合,不可失了皇家礼数。
旋即,她在空中身形轻转。
淡淡烟雾升腾,她身上玄铁镇魔都尉玄甲瞬间收起,换作一身正红色郡主品级大礼服,头戴九翟冠,衣袂翻飞间,缓缓落至銮舆下方。
昭华郡主双膝跪地,俯身叩首,声音清越端庄:“臣昭华,恭请圣安!”
銮舆之上,皇帝微微抬手,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平身。”
“谢陛下。”昭华郡主再度叩首,方才缓缓起身,垂首退至一旁,立于皇室仪仗之中,目不斜视,姿态端庄得体,半分错处也无。
原本山间尚存的些许窃窃私语,此刻早已消散无踪。
在这位大炎皇帝的天威震慑下,漫山遍野,竟无一人敢再发半分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楚凡收回落在銮舆上的目光,不愿再多看一眼。
不多时。
在无任何传送法阵波动、亦无半分气息预兆的情况下,几道身影,毫无征兆地现身于另一侧的虚空之中。
正是大炎王朝国师,与镇魔司司主,二人并肩而来。
这两位站在大炎王朝战力之巅的强者,刚一现身,便隔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
二人身上未散出半分威压,也无任何排场,便如两个寻常之人,静静端坐于两张檀木椅上。
可周遭天地灵气,却仿若以二人为中心,缓缓流转,全然被二人掌控于股掌之间。
镇魔司司主身后,立着两位楚凡从未见过的镇魔司强者,身形挺拔,不怒自威,周身气息内敛,显然皆是第九境大能。
而大炎王朝国师身后,亦跟着两人……
一人正是楚凡早已相识的玄度子道长;
另一人,则是一位身着月白锦袍、气度非凡的青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立于国师身侧,不卑不亢,气度俨然。
这时,冷清秋的声音,悄然传入楚凡脑海:“国师身边那位青年,便是当朝二皇子。”
“在你未到京都之前,这位二皇子,与镇北王世子丁戬,一直被公认为大炎王朝双骄,亦是公认的王朝第一天骄。”
第一天骄?
好大的口气。
楚凡微一怔神,脑海中登时浮现出镇北王世子丁戬的模样。
当初他在青阳城初见丁戬,丁戬留给他最深的印象,便是口舌锋利如刀,寥寥数语便能将月满空大人噎得哑口无言。
但是丁戬待他亲厚友善,他也心甘情愿称对方一声“丁大哥”。
后来赶赴青州城,他才知晓,这位公子竟是堂堂镇北王世子!
只不过这位世子铁心要入镇魔司,被镇北王一怒之下封印了修为,赶出了家门。
是以当初在青阳城相见之时,丁戬仅有神通境修为,与林月、石浩一同布阵困锁怨煞,尚且累得气力不济。
楚凡着实未曾料到,这位口舌刻薄的世子爷,竟能与国师亲传弟子二皇子,并列称作大炎王朝第一天骄!
只是这两位齐名的天骄,如今际遇,却是天差地别……
二皇子身为国师亲传弟子,常年随侍国师身侧,在京都安稳修行,受尽世间尊崇;
而丁戬,却被月满空大人派往沧澜州天玄宗做卧底,一卧便是两年有余,在龙潭虎穴之中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楚凡与丁戬仅在青阳城有过一面之缘,亦不知这位世子脾性究竟如何。
但他心底暗自思忖,若是换作自己远赴沧澜州卧底两年有余,归来之后,头一件事怕是要忍不住将月满空大人吊起来暴打一顿!
让一位堂堂镇北王世子,深入敌营卧底两年多,这般行事,简直岂有此理嘛!
正这般胡思乱想之际,楚凡忽有所感,转头朝着国师所在方向望去。
只见那立在国师身侧的二皇子,正目光温和望着他,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微微颔首,与他打了个招呼。
楚凡见了,伸手轻扯身旁李擎苍衣袖,压低声音道:“你看,那边有位俊朗公子,正朝着你笑呢。”
李擎苍闻言,一时语塞。
他嘴角猛地抽搐数下。
他本就不善言辞。
更何况在这般庄重场合,他当真半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口。
一旁的冷清秋亦是无奈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