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扶额头,瞥了楚凡一眼,却也未曾多言斥责。
可周遭立着的,不是朝廷文武百官,便是镇魔司顶尖强者,哪个不是神识敏锐、耳力超凡?
楚凡这话声音虽轻,却如石子投入静潭,瞬间便传了开去。
下一瞬,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朝着楚凡这边射来。
镇魔司众人倒还罢了,月满空翻了个白眼,一副“我早知这小子没个正形”的神情,其余人也多是强忍笑意,偏过头去。
可朝廷那边,文武百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道道目光不善地盯着楚凡,满是愠怒与不满。
此乃何等庄重肃穆的场合?
这新晋镇魔使,竟敢当众调侃当朝二皇子,当真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就连銮舆之上,素来不苟言笑、威仪赫赫的大炎皇帝,也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了楚凡身上。
见此情形,立在人群前排的曲静伊,双目登时一亮,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她死死盯着半空之中的楚凡,心底暗忖:活该!你当众打伤峰哥哥,如今又在陛下面前放肆,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
先前被楚凡镇魔使身份吓得噤若寒蝉的一众世家子弟,此刻也纷纷抬头,眼中满是幸灾乐祸之色。
镇魔使又能如何?
除非登临镇魔指挥使之位,否则在皇权天威面前,终究要低头臣服!
可楚凡却全然不在意。
面对皇帝投来的目光,百官不善的眼神,他腰身未曾弯下半分,头颅未曾低下半寸,只是淡淡瞥了銮舆方向一眼,便从容转头。
仿佛方才那句调侃,不过是随口说的家常闲话。
然而,令全场众人万万意想不到的事,就此发生……
那自现身以来便面无表情、不怒自威的大炎皇帝,看清楚凡容貌后,脸上竟缓缓露出一抹温和笑意,开口问道:“这位少年郎,想必便是新晋镇魔使楚凡楚大人吧?”
此言一出,全场登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冷清秋微微躬身,对着銮舆行一礼,开口回禀:“回陛下,正是楚凡。陛下直呼其名便可,当不得大人二字。”
说罢,她伸手轻拍楚凡左臂,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依礼行事。
楚凡无奈,只得对着銮舆方向,规规矩矩施了一礼,开口道:“镇魔司楚凡,见过陛下。”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大炎皇帝笑着点头,声音裹挟元炁,响彻落云山上空,如同滚滚雷鸣,清晰传入每一人耳中:“我大炎王朝有这般少年猛将,实乃国之大幸,朕之大幸!”
皇帝话音落定,全场依旧寂静无声。
众人尽皆懵在原地,满脸错愕难以置信。
曲静伊脸上的兴奋笑容瞬间僵住,双目圆睁,嘴巴微张,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峰亦是浑身一震,满脸不敢置信。
怎会如此?
皇上非但没有斥责楚凡失仪,反倒当众夸赞于他?
这楚凡,究竟是何等来头?
竟能让陛下这般青眼相加,格外器重?
怎就称得上猛将?
怎就成了国之大幸?
唯有楚凡几人身后的汤庭华和云不凡,面露激动之色。
“陛下过誉了。”
楚凡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淡然自若的模样,微微躬身回了一句,便再无多余言语。
若是换作旁人,得了陛下这般当众称赞,怕是早已感激涕零,跪地谢恩,恨不得剖心沥胆以表忠心。
可楚凡本来自异世,又身为镇魔司中人,对这皇权本无半分敬畏,且对朝廷素来无甚好感,又怎会将这帝王场面话放在心上?
便在此时……
虚空之上的天地灵气,骤然毫无征兆地剧烈躁动起来!
一座接一座硕大无朋的传送法阵,在万,里碧空之上接连亮起!
金色符文遮天蔽日,几乎将半边苍穹染成鎏金之色。
空间波动如潮水般席卷四方,随即,一尊尊气息浩瀚如渊的身影,自那些传送法阵中缓步走出。
原本寂静的落云山,瞬间炸开了锅,喧天欢呼与呐喊直冲云霄!
“回来了!他们终于回来了!快看,是镇狱侯!还有四方侯、天武侯、长公主殿下!”
“天呐!连镇魔指挥使张一凡大人与冠军侯这等顶尖强者,都铠甲碎裂、满身浴血,这一战究竟惨烈到了何等地步?”
“你们哪知拜月教的可怖!其教众遍布整个昆墟界,其中不仅有人族败类,更有妖族、魔族顶尖强者掺和其中!”
“那又如何?朝廷与镇魔司联手,此番定然将其彻底扫平!”
“拜月教这群丧心病狂之徒,妄图解印上古神魔,欲令整个昆墟界陷入万劫不复,当真该千刀万剐!”
嘈杂的议论声与欢呼声交织一处,震得山谷微微颤动。
楚凡立在虚空之中,默然不语,脸上笑意早已尽数敛去。
他曾亲赴南域,历经一场场生死死战,深知此番与拜月教的大战,何其残酷。
可他依旧未曾料到,这场举国大战,竟惨烈到了这般境地!
他与玄度子从南域返回京都之时,镇魔指挥使张一凡虽身负伤势,却依旧悍勇不减,精神矍铄。
可如今……
张一凡身上的玄铁战甲,已然尽数碎裂,只剩几片残甲挂在身上。
他浑身上下被干涸血迹染成暗红,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纵横交错,即便被灵药封住,依旧有淡淡血珠缓缓渗出!
就连他手中那杆神兵级别的长枪,枪身之上也布满细密裂纹,显然历经无数次惨烈搏杀!
而当初服食凤凰涅槃藤金叶、伤势尽愈的天武侯,如今也是面色惨白,气息虚浮,一条手臂颓然垂落,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楚凡心头猛地一沉。
明明镇南王府强者已以最快速度驰援前线。
明明镇南王彼时已赶赴南域云天州。
况且冷大人曾言,此番乃是大胜而归?
怎会战况惨烈至斯?
拜月教的实力,竟强横到了这般地步?
就在楚凡心神震动之际,身侧林霄陡然跨步而出,朝着凯旋大军方向,双目泛红,朗声唤了一声:“爹!”
镇南王府大将林天,赫然便在凯旋军阵之中,一身战袍早已被鲜血浸透,胸前一道狰狞伤口,自左肩直延腰腹,骇人至极。
唰的一下。
方才归来的一众顶尖强者,目光齐刷刷扫向此处,尽数落在林霄身上。
“???”林霄登时一怔,满是错愕。
他整个人僵立原地,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竟不知往何处安放,直欲寻个地缝钻将进去。
楚凡嘴角微动,险些失笑出声。
可望着这群满身伤痕、气息疲敝的归营将士,他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眼前战局之惨烈,与他心中所想的大胜光景,实乃天差地别。
但经此一役,拜月教主力定然损耗惨重,短时间内,绝难再兴风作浪。
除非……彼辈抓住契机,当真将封印之中的上古神魔释放出来!
一想到那些上古神魔的可怖,楚凡心境愈发压抑沉重。
修为终究还是太弱了啊……
他原本以为,斩杀第九境一重天强者之后,自己已然握有掌控自身命运的底气。
可置身这场席卷整个昆墟界的旷世大战之中,纵是第九境顶尖强者,亦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陨落沙场。
必须尽快让“金刚不灭身”突破到更高的层次!
必须尽快修成神体!
还有魔龙天罡经……亦需速速修至第三重,将那九百九十条龙脉尽数开辟!
楚凡立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心底已然暗下决心。
此时虚空之上,凯旋归来的大军,已然自发分成两拨,泾渭分明,互不混杂。
一边,乃是朝廷麾下各路王侯、将领与顶尖强者;
另一边,则是镇魔司一众修士,个个甲胄染血,周身气息肃杀凛冽。
朝廷阵营之中,大炎皇帝早已自銮舆起身,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镇狱侯的手,眼圈泛红,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激动与疼惜,连声温言慰问。
而镇魔司一侧,所有归来强者,齐齐立于司主面前,躬身行礼,神态恭谨。
一位楚凡从未谋面的镇魔指挥使,正低着头,向司主低声禀报此战战果与伤亡详情,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藏不住语气中的悲怆之意。
短暂的寂静过后,漫山遍野,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大炎万胜!镇魔司万胜!”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山谷间久久回荡,足足持续半柱香的工夫,才渐渐平息。
待一切尘埃落定,大炎皇帝銮驾先行离去,国师与镇魔司司主也各自率部属退场,楚凡正欲转身,返回汤家山庄潜心苦修之时……
眼前人影倏忽一闪。
天武侯与镇狱侯同时跨步而出,稳稳拦在楚凡身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天武侯朗声大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楚凡肩头,对着身侧镇狱侯说道:“大哥,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及的楚凡小兄弟!说来此番南域大捷,你能立下这般泼天大功,半数功劳,都该记在我这小兄弟身上!”
“什么?!”
不远处人群之中,曲静伊与陆峰等人听闻此言,登时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天武侯是何等人物?
那乃是手握重兵的顶尖王侯,便是陛下见了,也要礼让三分!
他竟直呼楚凡为“小兄弟”?
更何况还有镇狱侯,那是威名震世的铁血王侯!
镇狱侯的泼天战功,竟有半数要分给楚凡?
这到底是何缘由,简直匪夷所思!
就在众人惊骇万分之际,镇狱侯也随之放声大笑,声音洪亮如钟:“理所应当!此番功劳,本就该归小兄弟所有!”
“唯有一事遗憾,我在南域鏖战月余,竟未能与小兄弟并肩杀敌,着实可惜!”
此言一出,京都各大世家的在场之人,尽皆惊得呆立当场。
镇狱侯与天武侯,乃是能与镇魔指挥使平起平坐的顶尖人物!
为何二人对一位新晋镇魔使,竟是这般推崇备至?
忽见镇狱侯抬手递过一枚须弥戒,同时用神识密语楚凡道:“小兄弟,那支紫霄雷竹箭,我藏在这须弥戒中,你且收好。”
“此番南域死战,多亏了这支神箭,不然我这条老命,怕是当真要埋骨南域了。”
随即,他又朗声开口,声震四围:“你与玄度子道长返回京都之后,我与张指挥使等人,又遇上了两位与那少年尊者同阶的拜月教魔头。”
“若无小兄弟借我的这支雷箭相助,这一回,我怕是真的无缘归返京都了。”
“不过也托小兄弟的福,此番我也酣畅淋漓杀了一场,将那两大魔教尊者,尽数轰杀当场!”
“哈哈哈哈哈!”
镇狱侯笑声豪迈,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颤动,尽显铁血王侯气概。
楚凡接过须弥戒,随手揣入怀中,刚欲开口答话,满身伤痕的张一凡已然迈步走来。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对着镇狱侯没好气地说道:“行了老东西,不过是杀了两个魔教尊者,便够你吹嘘一辈子了不成?”
“我在旁为你掠阵,挡下无数杀招,你倒是杀得痛快,全然不顾旁人辛劳?”
“我就奇了怪了,我与楚凡联手,配合默契,三息之内便能斩杀一尊第九境二重天魔修,怎的与你这老东西联手,半分默契也无,打得这般憋屈费力?”
镇狱侯被他怼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也不与他争辩。
便在此时,镇魔指挥使萧辰月,也领着一众镇魔司强者缓步走来。
她歪着头,一双杏眼含着几分嗔怪,瞥了楚凡一眼,开口道:“你这小子,为何远赴南域,却不往北域一行?怎的,如今便不认我这个姑婆了?”
“诶?”天武侯与镇狱侯登时愣住,二人面面相觑,满脸茫然不解。
萧辰月怎的就成了楚凡的姑婆?
这辈分又是从何论起的?
更何况他二人一口一个小兄弟称呼楚凡,萧辰月让楚凡唤作姑婆,岂不是让他二人平白低了好几辈?
萧辰月这分明是明着占他二人的便宜!
可楚凡却对着萧辰月,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开口解释道:“姑婆,您误会了。我赶赴南域,实是事出有因,主要是想顺路,将风朝宗这奸贼斩杀。”
听到“风朝宗”三字,原本还面带笑意的张一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面色阴鸷,咬牙切齿道:“风朝宗这等畜生!竟敢投靠拜月教,上官云那厮更是临阵脱逃,害得我等陷入重围,折损了无数同门弟兄!”
“今日我定要寻司主,讨还这个公道!”
镇狱侯也跟着冷哼一声,语气满是冷冽怒意:“你们镇魔司的内务,我本不便插手过问。”
“但我率领镇狱侯府大军驰援南域,也险些因上官云的畏缩不作为,死在南域群山之中!”
“我镇狱侯府麾下将士,更是因此死伤惨重!”
“这件事,上官云若是不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终究还是来了……
楚凡在心底冷笑一声,早已料到此番局面。
方才镇魔司大军归来之时,他便在人群之中,瞧见了上官云。
那厮同样身负重伤,气息萎靡不振,躲在人群深处,一言不发。
他倒要看看,这一次,上官云还能否像从前数次那般,安然脱身,全身而退!
“好了好了,刚从沙场归来,个个满身伤痕,莫要在此处喊打喊杀,失了气度。”
天武侯摆了摆手,打断了几人的争执,随即转头看向楚凡,笑着说道:“楚凡,还记得你我先前的约定吗?待我养好了伤势,你定要前往天武侯府,与我痛饮一场,不醉不归,酣醉三日三夜方休!”
“……”不远处人群之中,曲静伊望着眼前这一幕,彻底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懵了。
一众世家子弟,以及尚未离去的朝廷官员,也个个呆若石雕,动弹不得。
楚凡二十岁便登临镇魔使之位,已然是惊世骇俗,骇人听闻……
可怎的转眼之间,连天武侯、镇狱侯这等站在大炎王朝顶端的顶尖王侯,都与他称兄道弟,相交莫逆?
这楚凡,到底是何等通天来头?
可曲静伊等人万万没有想到,令他们更为震惊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长公主当即领着三公主丁云月,一同飞落至楚凡身前。
长公主望着楚凡,脸上露出温和笑意,开口道:“楚凡,本宫亦要向你道一声谢。”
“若不是你在云天州出手相救,云月此番,怕是当真回不来了。”
楚凡微微一笑,微微躬身,从容回道:“长公主殿下客气了。斩妖除魔,护卫大炎子民,本就是镇魔司分内之责,当不得殿下一谢。”
站在后面的汤庭华和云不凡,挺胸抬头,顾盼自雄。
“我他娘的……”曲静伊望着这一切,一颗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住,难受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