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亟木林消失了。
极目望去，焦土地上处处皆是巨大的深坑。
所有坑洞，俱是雷亟木被连根拔起之后遗下的。
大阵的残存气息犹在空气中飘荡，偶有一两道细小的电弧自坑底跳出，嗞的一声打在坑壁上，溅起一撮焦灰。
八十一棵雷亟木，如今只剩下九棵尚未挖出。
楚凡在远处空地上一心一意地练拳，自始至终不曾去关注雷亟木的挖掘。
直至只剩下五棵雷亟木，他方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远处的左诗等人，阖上了双眼。
【技艺：雷神殛天拳（未入门）进度：（2125/5000）（特性：无）】
【技艺：天刀诀（未入门）进度：（0/2000）（特性：无）】
【技艺：殛天九刀（未入门）进度：（0/5000）（特性：无）】
苦修了一月有余，“雷神殛天拳”距入门尚有一段极长的路途。
楚凡望着那个数字，心头却无甚波澜。
他心知这“未入门”三字意味着什么。
神魔层次的“未入门”与凡人功法的“未入门”，全不是一回事。
凡人功法的“未入门”是当真不曾摸到门径，连架势都摆弄不对。
神魔功法的“入门”，只是说尚未达到上古神魔认可的最低准绳。
而那个“最低准绳”，放到外界，怕是许多武者穷尽一生都碰不到的天顶。
这拳法虽未入门，却已可用来杀敌。
神魔层次的拳法与凡人种族的拳法，从根子上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楚凡这三十余日将全副心神用在了此拳法之上，对这一点感触极深。
不论是低层次的“十二形拳”，还是大炎王朝位列前三的“皇极镇狱拳”，在他手中都曾大放异彩。
可那些拳法无一例外，皆须考量近身搏杀的种种细节——拳如何出、掌如何拍、肘如何撞、膝如何顶、步法如何走、身法如何转。
每一处关节皆是武器，每一度角度的差别皆可决出胜负。
讲究的是将人身变作一台精密运转的杀戮器械。
考虑的多是近身搏杀。
但“雷神殛天拳”全然不循此道。
这门传自上古雷神的惊天拳法，对拳招本身并不在意。
没有眼花缭乱的招式变幻，不讲究出拳之时膝盖是否要顶将上去，也不管打完此拳之后是该跟进肘击还是扫腿。
它的招式称得上是返璞归真。
动作简单到了极致。
可简单的是外在的动作。
内在的东西却繁杂到了极点……
“雷神殛天拳”神力在经脉中的运转路径，是楚凡见过的所有功法中最为繁琐的。
甚至比“魔龙天罡经”还要繁琐得多。
明明不过简单的一拳，却要汲取无尽天地灵机与神力融合，而这股力量还须在一条条经脉上疯狂运转，构建出一座奇异大阵，并凝聚出神纹神符……
最后，再尽数爆发而出！
这门拳法的运转路径繁杂到如此地步，楚凡不得不将“惊蛰”这一式的神力路径，反复走了数百遍。
若非有山河社稷图面板在，纵走上数千遍，他也未必能修至这般境地。
施展此拳法，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天地合。
楚凡对这句话深有感触……
因他神体初成之时，便已有了此种感觉……与天地相合的感觉。
所以才能在动念之间，掠夺“天罚雷狱大阵”的力量，掌控这大阵内的磅礴天地灵机。
在他感觉之中，神魔仿佛一举一动，皆在借用甚至掌控着天地的伟力。
而“雷神殛天拳”，更是将这一点无限放大……
修习者不能只是“想”调动天地灵机。
修习者必须令意念与天地建立起一种近乎真实的联结，仿佛已融入这一方天地！
所有灵机，尽在掌中！
且天地灵机乃是汇入体内，与己身的神力融合，两股力量在经脉中交缠、旋转、压缩，最后再压缩到极致，在拳锋上那一寸之地炸开……
拳出。
天动！
这便是“雷神殛天拳”的路数。
它根本不在意修习者的拳头摆了什么角度。
也不在意出拳的速度。
它只在意这一拳调动了几许天地之力，又把多少天地大势压在了方寸之间！
此等对天地的感悟，方是楚凡修习缓慢的真正缘由。
天地灵机与神力在体内构建大阵，凝聚神纹神符……这些过程与步骤虽繁杂艰难，却与开辟龙脉龙穴一般，随着他一次次的尝试，难度定会不断减小。
只是须大量时间去打磨而已。
唯独对于天地大势的感悟……
这才是他修习“雷神殛天拳”进境迟缓的最大关节！
“雷神殛天拳”极强……
太强了！
正因如此，这一个月来他将“天刀诀”与“殛天九刀”尽数晾在了一边。
炼化天殛刀所得的“殛天九刀”，品阶只怕不在“雷神殛天拳”之下。
换做任何一个武者，拿到这般多神魔层次的刀法拳法，心中那团火早就烧得压不住了。
楚凡心头也痒。
但他硬生生将那股骚动按了下去。
贪多嚼不烂。
他神体初成之后，肉身的每一寸皮肉筋骨俱是神兵利器。
是以他并不急切去练刀。
将拳法先提升至能当作一大底牌之境地，方是当务之急。
故而他在“殛天九刀”与“雷神殛天拳”之间，第一时间便选了后者。
一月有余，两千一百余点进度。
瞧来缓慢，可他深知——若非有雷神留下的修习感悟在脑海中打底，若非身处雷亟木林这等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修习境地，莫说一月两千点，一年能破一千便算老天爷赏脸了。
……
“李大人，楚凡为何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不会有什么差池罢？”
左诗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楚凡虽阖着眼，可神体初成之后他的五感远非寻常第九境可比。
莫说左诗只是压低了声量说话，便是她立在数十里外雷城城墙上轻哼一声，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便听司主李沧海淡然道：“殿下不必忧心。他应是在思索这段时日修习所得罢。”
左诗“哦”了一声，未再追问。
楚凡睁开了双眼。
随后，他周身便开始有污染神力缓缓逸散出来。
这污染神力极薄，如同自皮肤底下渗出来的一层黑纱，稀薄得近乎透明，尚未达到“污染第一层”。
可污染便是污染。
那股腐朽而暴戾的气息一触空气，四周的灵机便开始变得紊乱。
咔嚓！
头顶的雷电仿佛受了刺激一般，猛地亮了几分。
楚凡的双眸变得通红。
瞳仁犹在，可眼白被一层暗红色的血丝覆盖了，瞧来便如刚刚自一场噩梦中被生拽出来一般。
远处的左诗头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是第九境四重天强者，感应之力何等强横。
空气中灵机的异样波动方一出现，她便猛然转过头来。
然后她便瞧见了楚凡——周身弥漫着黑气，双眸通红，正一步一步朝她们这边走来。
左诗脸色变了：“他……他又入魔了？！”
身旁的左红叶，目光自雷亟木上收回，望向楚凡，亦是一阵无语。
练拳竟还能练到入魔？
这练的到底是拳法还是什么魔功？
“楚凡，冷静些。”
李沧海运转元功，声如雷鸣般响起。
他自然明白，这点程度的污染对楚凡来说，压根不值一提。
可他委实也不明白，楚凡为何要化作这副模样？
他未猜透楚凡的用意，却并不忧心。
便见楚凡喘着粗气，晃了晃脑袋。
他在空地上坐下，然后自须弥戒中拿出一堆清浊灵源与净魇灵晶摆在地上。
那些清浊灵源与净魇灵晶，在他周身围成了一圈如同井口般的形状。
净魇灵晶与清浊灵源上散出的清凉气息，将他周身那层稀薄的污染神力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楚凡这是在做什么……”
黄麒与潘虹对视一眼，皆有些奇怪。
两人都知晓，这点污染对楚凡根本构不成威胁。
楚凡也绝无可能因修习一门拳法便异化成魔。
可他为何要当着左诗与左红叶的面演这么一出？
黄麒心思转得极快。
他跟在李沧海身侧做了这么多年巡天使，什么场面不曾见过。
楚凡既然要当着妖族的面做戏，那这戏便定有其道理。
黄麒身形一动，如同瞬移一般，挪移到了那些清浊灵源与净魇灵晶之旁。
他双手虚按，催动元炁，打出一道道金光罩在楚凡身上。
似在助楚凡压制污染……
片刻之后，楚凡眸中的血红缓缓褪去，瞳仁复了清明。
这时，左诗绕着他身周那一圈清浊灵源与净魇灵晶走了两圈，问道：“你修习的是什么拳法？”
“你那拳法明明至阳至刚，能掌控雷霆之力，怎会入魔？”
“你原先的拳法，明明比这拳法精妙许多，为何要学这等拳法？”
楚凡压根不曾答她的问题，只叹了口气道：“怕是与我先时多番入魔有关罢。”
“污染虽能压制，却难逆转……”
“毕竟，连那些堕落魔神，都被污染，彻底沉入黑暗。”
他的目光落在左诗脸上，仿佛在不经意间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殿下，我记得那日你说妖族也有不少这等……‘净石’？”
“嗯。”左诗点了点头。
楚凡立时道：“我能否用物事，向你们妖族换些净石？”
李沧海与两位巡天使，心头皆是猛然一跳！
妖族也有净魇灵晶与清浊灵源？！
这东西唯有封印之地外围才有啊！
三人直至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
楚凡为何突然要演戏，为何要将污染神力逼将出来，为何要做出一副入魔后艰难压制污染的可怜模样。
却原来，他是在打妖族那些净魇灵晶与清浊灵源的主意！
净魇灵晶与清浊灵源对于寻常武者来说，不过是清心静气、用以压制污染的物事。
大量的净魇灵晶与清浊灵源聚拢一处，确有几分压制污染的效用。
可不论是人是妖，皆无法炼化清浊灵源与净魇灵晶上的黑白二气为己用。
唯有本身拥有神力的存在，譬如昭华郡主与王一伊她们，方有这等能耐。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那清浊灵源与净魇灵晶上的黑白二气，是这世间超越任何宝植灵果的顶级机缘！
是可持续获取神力的手段！
想不到，妖族手中也有！
而妖族，根本不知此物的真正价值！
他们只知能压制污染，仅此而已。
李沧海与黄麒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人的脸上皆无半分表情，可心中却在放声大笑。
这出戏，演得值。
……
左诗皱了皱眉，极认真地解释道：“确有不少，可那些物事皆是族中前辈冒着巨大凶险，自万魔渊深处带出来的。”
“每一块净石的背后，俱有族中强者流过血。”
“此物在族中的分配亦是优先拨给各脉嫡系的——并非某个人的私产，焉能随随便便拿将出去售卖。”
身旁的黄麒心思电转。
左诗口中所谓的“焉能随随便便拿将出去售卖”并非绝对。
这世上的大部分物事，皆有价格。
纵是天神兵，亦是一样。
无非是看价格合不合适罢了。
寻常灵玉妖族不缺，寻常法宝妖族也瞧不上。
能让妖族心动的，怕也唯有雷亟木这等物事了。
楚凡难道是想用雷亟木去换净魇灵晶与清浊灵源？
他方想到此处，楚凡已从须弥戒中将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块正燃着熊熊火焰的石头……
正是楚凡在烬灭之墟中斩杀炎魔所获的“星核火源”。
此物方一取出，一股纯净到极致的火焰之力便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左诗周身的凤凰真火不受控制地自皮肤下浮了出来，仿佛在与那“星核火源”上的火焰遥相呼应！
呼！
场上火光一闪，左红叶已挪移到了楚凡跟前。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块“星核火源”。
“这是什么东西？”
左红叶瞪大了双目，沉声道：“为何会释放出如此纯净而又强横的火焰之力？”
有戏……
楚凡心头一喜，神色不动，淡然道：“这是我从烬灭之墟中得来的宝物。烬灭之墟，便是与雷音绝域一般的封印之地，内里封印的是上古火神阿塔拉斯。”
“此物，乃是上古之神用以创造生命的宝物。”
“我在烬灭之墟中，斩杀了最强大的炎魔之王，方得了这一块星核火源。”
一块？
黄麒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嘴角，未让它翘起来。
他心知，楚凡手中可是有七百余块“星核火源”！
当初楚凡给了昭华郡主与王一伊她们每人两块，用以锻体。
他与潘虹开始修习“魔龙天罡经”之后，知晓了神体的要紧，也走上了“炼体”这条路……是以楚凡也给了他们几块。
他腹中此刻便有两块……
结果楚凡却告知左红叶，自己只有一块“星核火源”。
“此物能创造生命？”
左红叶眼眸微眯，语气里努力维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淡：“你想用这个物事来换‘净石’？”
“不错。”
楚凡点了点头，脸上的愁容适时浮现出来：“我在这封印之地接连数次入魔，虽我心志坚如铁石，暂时压制了污染，可也是心有余悸……”
“是以想多收些净石……愈多愈好，我恨不能用此物建一座屋子，便住在里头！”
左红叶沉默了。
她的目光依旧不曾离了“星核火源”。
她明白楚凡说的话未必全是真的。
可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并不打紧，打紧的是眼前这块“星核火源”是真的。
那东西对旁人有没有用她不知……
火焰之力再是纯净，对于不修火系功法的武者而言，也不过是块漂亮的宝石罢了。
可对于九天玄凰族来说，这便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此物内部蕴藏的火焰之力非但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且还携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生命之力！
那股生命之力不是火焰那种焚毁一切的炽烈，而是一种近似母胎中婴儿初生时方有的、柔和的、却充盈到了极处的力量。
她丝毫不疑楚凡所说“古神用此物创造生命”的话。
因她能感到那股生命之力是真的。
能创造生命的东西——此物若是被他们九天玄凰族拿到，说不定能从中悟出什么凤凰涅槃的新神通！
纵悟不出新神通，九天玄凰族的天赋神通“凤凰真火”，也定能突破至另一重境地！
左红叶压下心头震撼，淡然道：“此物上蕴藏的火焰之力还算不差，拿来玩玩亦可……”
“你想换多少？”
楚凡伸出了右掌。
左红叶望了一眼那五根手指，暗暗松了口气，嘴角甚至微微扬了一下，声音里的松快是真真切切的：“五百块净石？你可真个是狮子大张口……”
“不是五百块。”
楚凡打断了她的话，道：“一口价，五万块。”
“……”左红叶的脸色霎时便变了。
她嘴唇动了动，差些当场骂出声来。
身旁的左诗也是呆了一呆，全未料到楚凡口中竟说出这般巨大的一个数目！
“你这小子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左红叶翻了翻眼皮，声气里的那股子冷淡劲又回来了：“不过一块冒火的石头罢了，你竟敢开价五万块？”
“你不知那净石有多珍稀么？”
“我们妖族前辈，可是冒着巨大凶险，方从万魔渊深处挖来的！”
“冒火的石头？”楚凡哑然失笑。
“此物，可是能创造生命！”
“据我所究，其内的力量，或者说炎魔之王的力量，乃是介乎神力与元炁之间的一种力量。”
“怎么说？”左诗忍不住问道。
她的眼睛盯住了楚凡手中的“星核火源”，那团金红色的光芒在她瞳孔深处跳动。
楚凡并未立时作答。
他右手摊开，掌心向上。
一团污染神力自他掌中升腾而起。
那神力漆黑如墨，翻涌不休，散出的气息至邪至恶，便如自九幽地狱深处捞上来的一团烂泥。
腐朽。
暴戾。
仿佛要毁尽万物。
又仿佛欲将人拖入深渊！
左红叶与左诗的脸色霎时俱变！
她们皆是第九境四重天的强者，感应力远超常人。
那团污染神力中蕴藏的邪恶气息，教她们体内的凤凰真火都本能地躁动了起来！
“楚凡的污染，怕是真的要失控了。”
左诗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知何时起，她已然将楚凡当作了真心朋友。
瞧着楚凡这般模样，她心中五味杂陈，却又无可奈何。
污染这种事情，便是大帝都没有办法，何况是她……
楚凡拥有令人嫉妒的神力。
可那神力，竟已被污染成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