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毅在失去知觉的那一瞬间,
大脑的海马体和颞叶皮层似乎同时发生了一次短暂的过载放电。
随即,他的意识开始急速下坠。
过往六十多年的画面全部涌了上来。
脑海中开始闪烁出无数早就已经淡忘的记忆。
就好像在走马灯一样。
1964年。
江西。
罗毅出生在一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
接生婆说这孩子命硬,因为他出生的那天晚上,整个村子都停了电,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命硬不代表命好。
罗毅的父亲是个懒鬼,从来不干活,母亲在他七岁那年跑了,再也没回来过。罗毅是被村里的几户邻居轮流喂大的,堂弟罗天华小时候也很照顾他。
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要么学会了感恩,要么学会了不择手段。罗毅两样都学会了。在小的时候,他就亲手往欺负自己的几人饭里掺杂了脏东西,害死过人。
那时没人报警,也没人追究。毕竟在那个年代的乡野之间,这种事太常见了。但罗毅从此知道了一件事,人命似乎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重。
后来的几年,为了不被人欺负,他的手上又陆续沾了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但这些东西,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埋藏了起来,后来也没人记得。
1983年。
罗毅以全县理科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了华中科技大学。坐上去武汉的火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山村轮廓。那时候他想的是,这辈子不会再回来了。
转眼大学四年过去,然后是研究生,博士。这些他经历过的事情如今似乎回想不起来了,哪怕在梦里,也是飞速流逝的状态。
直到1989年。武汉大学的图书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坐在罗毅对面,正在用一支红色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验算一道偏微分方程,随即她抬起头,冲罗毅笑了一下。
“同学,你挡住我的光了。“
罗毅往旁边挪了半步。经过短暂的犹豫后,他和眼前的女孩搭起话来。
1993年,罗毅和女孩结婚,他们的儿子出生了,罗毅给他取名叫罗安。
之后,博士毕业后,罗毅顺利进入了深圳的远界智能动力,带团队研发神经元反馈外骨骼,五年时间,做出了国内第一代的核心算法专利。
2019年。
深圳南山区。
一辆车从侧面冲过护栏,撞上了他妻子驾驶车辆的侧车门。
车窗碎裂,安全气囊弹出。但坐在后排的儿子罗安没有系安全带,头部在剧烈的碰撞中撞上了前排座椅的金属支架。妻子的颅骨在方向盘和车门立柱的夹角中,承受了三次不同方向的挤压。
那天晚上,罗毅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十四个小时。第二天早上起身走到洗手间洗脸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两鬓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之后,是一系列的起诉、撤诉、被威胁、被跟踪。还有远界智能动力的法务函、南山区检察院的公诉书、败诉、二审驳回。
最后的画面,是昨天下午。
罗毅走进重症监护室,在两张病床之间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伸出手握住妻子的手,转过头,看了一眼右边病床上的儿子。儿子比起之前已经长大了不少。哪怕是在植物人的状态下,身体仍然在发育。脸上已经有些中年人的斑点纹路了,隐约能看出一些青年的模样。
“以后……你们就不用再等我了。
等我走之后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他这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说过的话,还没有食言过。
你们别怪我。我只是太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说完,罗毅恋恋不舍地放开手,
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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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深圳。
罗毅整个人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双眼骤然睁开。
睁眼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标准的五星级酒店套房。
窗外是深圳鳞次栉比的高层建筑群。
“你……”
罗毅缓了好几秒,才从那段漫长的梦境中彻底脱离出来。
“醒了?醒了就起来。”
王贺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罗毅转过头。
王贺正站在落地窗前,逆着光,手里端着一杯酒店提供的纯净水。
“什么时候了?”罗毅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