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尔·罗夏尔瞪大眼睛,仿佛路易斯·巴斯德嘴里吐出的不是词语,而是毒蛇。
“疫苗?”他几乎是在吼,“霍乱疫苗?您在说什么胡话!”
路易斯·巴斯德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我正在试验一种预防霍乱的方法。用减毒的活疫苗,皮下注射。”
罗夏尔依旧难以置信:“减毒的活疫苗?哪怕霍乱真的是细菌造成的,但是用活的细菌注射?您疯了吗?”
几个修女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不安地看着这两位巴黎来的大人物。
巴斯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从旁边的助手手中接过一个铁皮盒子并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玻璃小瓶。
每个瓶子里都装着浑浊的液体。
“这就是那些疫苗。”巴斯德拿起一瓶,“我用了特殊的培养方法,让它们的毒性减弱。接种后,人体会产生抵抗力。”
罗夏尔嗤笑一声:“您当人体是试验场么?您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您会杀死接种的人!这比放血危险一百倍!”
“已经有人接种过了,他们没有死。”巴斯德盖上盒子,“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带您去看看。”
罗夏尔的脸色变幻不定,内心既愤怒,又好奇。
愤怒是因为巴斯德胆敢进行如此危险的试验;好奇是因为……万一,万一这该死的方法真的有效呢?
不,不可能。霍乱是瘴气引起的,放血和灌肠才是正途。什么细菌,什么疫苗,都是歪门邪道。
但他还是开口了:“带我去看。”
巴斯德点点头,转身带他扎进了马赛的老港区。
这里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房屋,墙壁上糊着厚厚的污垢。
污水在路中央的沟渠里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晾晒的破烂衣物像万国旗一样挂在窗户之间,挡住了本就稀少的光线。
这里是意大利移民的聚集区,也是霍乱爆发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巴斯德带着罗夏尔穿过迷宫般的小巷,来到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空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棚子前排着长队。
排队的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憔悴——有码头工人,有洗衣妇,有小贩,还有抱着孩子的母亲。
棚子里,两个穿着年轻人正在忙碌。一个负责登记姓名,另一个手里拿着金属注射器,针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接种后可能有反应,发烧,拉肚子,但两三天就会好。五天后再来接种第二针。接种完两针,就不怕霍乱了。”
罗夏尔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挽起袖子,露出脏兮兮的胳膊。
拿注射器的年轻人麻利地将针头刺入皮下,推动活塞,液体就被注入他的体内。
男人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接过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号码。
“下一个!”
罗夏尔看得目瞪口呆。他冲到棚子前,一把抓住正在更换针头的年轻人的手腕。
“停下!你们都停下!”他吼道,“你们知道自己注射的是什么吗?这不仅没有用,而且你们会死的!”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后退,脸上露出恐惧。
巴斯德快步走过来,按住罗夏尔的肩膀:“教授,请冷静。”
罗夏尔甩开巴斯德的手,指着那些排队的人:“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这些人是你的实验品?您把他们当豚鼠吗?”
“他们是自愿接种的。”巴斯德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向他们解释了风险和收益。他们选择了接种。”
罗夏尔冷笑:“解释?您怎么解释?这些穷人懂什么?他们只是害怕霍乱,害怕到愿意尝试任何方法!”
他转向排队的人群,张开双臂:“听我说!我是巴黎医学院的教授朱尔·罗夏尔!这个人在欺骗你们!
他注射的东西会要了你们的命!霍乱应该用放血和灌肠治疗,而不是注射什么疫苗!”
人群更加不安了。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转身想要离开。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他说谎!”
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挤到前面:“我是安东尼奥,我在这里的码头干了二十年,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我。
放血我见过。三个星期前,我儿子就是放血放死的。他进医院前还能好好地能走路,放完血,第二天就死了。”
他又指向巴斯德:“而这个先生的方法,我试了。”
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两个小小的针眼:“当天晚上发烧,拉肚子,确实难受,但很快就好了。我已经能干活了。”
罗夏尔愣住了。
安东尼奥的声音越来越大:“不只是我!我老婆也接种了,她也好了!还有马里奥一家,现在都好好的!”
他转身对人群喊:“你们怕什么?医院里死的人还不够多吗?这个方法虽然难受,但至少我们能活下来!”
人群又安静下来。几个原本想走的人停下了脚步。
罗夏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想说这只是个例,想说发烧拉肚子是疫苗失败的证明……
但他看到了那些人的眼神——那是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眼神。任何人想夺走这种希望,他们都会拼命。
巴斯德趁机开口:“如果各位不放心,可以先去那边看看已经康复的人。”
他指向空地另一侧,那里有几个简易的帐篷,帐篷外坐着或躺着一些人。
他们的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至少是活着的,有些甚至能自己走动。
罗夏尔咬着牙,跟着巴斯德走过去。
帐篷里大约有二十几个人。有些人还在低烧,蜷缩在毯子里,有些人已经能坐起来喝水了。
还有几个看起来完全康复了,正在帮护理人员照顾其他病人。
一个年轻的护理员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喂盐水。
他看到巴斯德走过来,连忙说:“教授,玛尔特太太昨天还昏迷,今天已经能说话了。”
老太太虚弱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
罗夏尔蹲下身,仔细观察她的症状——眼窝深陷,皮肤干燥,典型的脱水。
但老太太的脉搏虽然微弱,却很平稳。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她接种后反应强烈吗?”罗夏尔问。
护理学生点点头:“很强烈。高烧,腹泻,持续了一天。我们一直给她喂盐水。昨天晚上烧退了,腹泻也停了。”
罗夏尔站起来,环视帐篷。二十几个人,都活着。没有一个人出现霍乱那种可怕的脱水抽搐。
“这些人都接种了疫苗?”
“是的,教授。反应最强烈的阶段已经过去了。他们现在体内应该已经有了抵抗力,只要再补上一针应该就能确保。”
“应该?”罗夏尔抓住这个词,“只是应该?没有证据?”
巴斯德解释:“每个人的接种时间、反应情况、康复过程,我都有详细记录。等这次霍乱结束,我会分析数据。”
罗夏尔沉默了。他看着那些病人,看着那些护理人员,看着棚子前排队的人群。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要去寻求马赛市政厅的支持。
自己虽然有巴黎的任命,但是路易斯·巴斯德的声望不是自己能媲美的,在现场他什么事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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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市市长埃马纽埃尔·阿拉尔看着这位巴黎来的专家,满脸热情的笑容:“罗夏尔教授!欢迎来到马赛!”
罗夏尔没有寒暄,直入主题:“阿拉尔市长,我需要您立即下达命令,让我接管马赛所有的医院、医疗点和医生。
巴黎的疫情证明,只有统一指挥,才能有效控制霍乱。”
阿拉尔的笑容不变:“教授,您先请坐。喝点咖啡?我们马赛的咖啡很不错。还是您想喝殖民地来的上等货……”
罗夏尔很不耐烦:“我不需要咖啡。我需要您的授权。从现在起,马赛所有的霍乱治疗必须由我统一指导。
不管是谁,都要马上停止那些乱七八糟的试验,执行标准的放血和灌肠方案。”
阿拉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教授,我理解您的急切。但是……您看,马赛的情况可能和巴黎不太一样。”
罗夏尔皱起眉头:“有什么不一样?霍乱就是霍乱,治疗方法应该是一样的。”
“理论上是的。但我们马赛有自己的医疗系统,有自己的医生。突然被全面接管,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混乱。”
“混乱?现在还不够混乱吗?医院里塞满了病人,只给喂些没用的盐水,还有人拿居民做实验……简直是胡闹!”
“教授,您说的这些措施,都是我们马赛的医生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的,这能阻止传染……”
“是贝特朗医生说的吧?他已经被巴斯德和索雷尔那套歪理邪说洗脑了!您必须明白,瘴气才是霍乱的根源!
净化空气才是关键!而不是搞什么细菌消毒!”
“教授,我不是医生,不懂这些专业问题。但我知道,贝特朗医生负责的区域,死亡率确实比其他地方低。”
……
一番争执后,阿拉尔最后说:“教授,您可以去任何医院视察,提出建议。但全面接管……我需要巴黎的明确授权。”
罗夏尔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就是巴黎的授权!上面有内政部长瓦尔德克-卢梭先生签署的命令!
我被派来指导马赛、土伦和所有可能发生霍乱的法国南部城市的防治工作!”
阿拉尔拿起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教授,这份文件上写的是‘指导’,不是‘接管’。
我刚刚说过,您可以去任何医院视察,提出建议。我会让医生们充分尊重你的‘指导权’。”
没等他说完,罗夏尔就抓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大步离开市政厅。他没有时间和这个官僚虚耗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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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赛邮政局的电报处,罗夏尔递进去两张电报纸——
一张给内政部长皮埃尔·瓦尔德克-卢梭,一张给公共卫生咨询委员会主席保罗·布鲁阿代尔。
内容是一样的:
【马赛情况危急。市政厅不配合,医疗系统混乱。巴斯德擅自进行霍乱疫苗人体试验。本地医生拒绝执行标准疗法。
请求立即授权我全面接管马赛公共卫生系统,统一指挥防疫工作……】
……
走出邮政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赛的街道亮起了煤气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
罗夏尔终于肯住进市政厅给他安排的酒店。一进门,他就倒在床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大脑却还不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