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老妇人,正弯腰收拾床下的便盆。她先把便盆里的排泄物倒进一个带盖的木桶,然后从旁边的袋子里舀出一大勺白色粉末撒进去,用木棍搅拌均匀。
那是生石灰。
朱尔·罗夏尔认出了那套流程——收集排泄物,用生石灰消毒。和他在巴黎、在马赛见过的,一模一样。
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一套!
“你们在干什么?”罗夏尔的声音在教堂里炸响。
所有女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头看向他,虽有有些惊慌,但很快就继续忙了起来。
一个年纪很大的修女从教堂深处走过来,温和地劝阻:“先生,这里是圣地,不要高声喧哗。上帝正看着我们。”
“我不是在喧哗!”罗夏尔挺起胸膛,亮出胸前的徽章,“我是朱尔·罗夏尔!海军卫生服务总督察!奉巴黎命令来指导霍乱防治工作!”
修女看了看他的徽章,微微颔首:“原来是罗夏尔教授。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玛格丽特。”
“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罗夏尔指着那些女人,“这些女人是谁?谁允许她们在这里的?”
“她们是志愿者。”玛格丽特修女平静地说,“市政厅招募的,来帮忙照顾病人。”
“志愿者?女人?照顾霍乱病人?”罗夏尔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知道霍乱是什么吗?那是瘟疫!会传染的!这些女人不懂医学,在这里只会添乱!”
“她们不懂医学,但她们懂怎么照顾人。”修女依旧平静,“而且,我们这里的方法,是有效的。”
“有效?什么方法?给病人喂水?擦身体?用生石灰消毒?”罗夏尔几乎是在吼,“那是外行人的把戏!是莱昂纳尔·索雷尔那套歪理邪说!”
修女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索雷尔先生的方法救了很多人的命。”
“胡说!”朱尔·罗夏尔冲到一张病床前,指着一个正在喝水的病人,“你看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典型的霍乱热毒!应该放血!应该灌肠!而不是在这里喂水!”
病人被他吓了一跳,水洒在了胸前。旁边照顾他的女人立刻用布巾擦干,然后抬头看了罗夏尔一眼,似乎在责怪他的冒失。
“教授,”修女走到他身边,“您说的放血和灌肠,我们试过。”
朱尔·罗夏尔转过身:“试过?然后呢?”
“然后人都死了。”修女的声音很轻,“最开始那几天,我们请了医生来,给病人放血,灌肠。二十个人,三天就死了十八个。”
朱尔·罗夏尔的脸色变了。
“后来,市政厅的人来了,带来了索雷尔先生的方法。”修女继续说,“烧开水,喝盐水,用生石灰消毒。我们照做了。”
她环视教堂:“从那天起,这里只死了二十多个人。剩下的几百人,都活下来了。症状好转的,已经回家了。”
朱尔·罗夏尔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巧合”,想说“那些是轻症病人”,想说“数据有问题”……
但他看着教堂里的景象,看着那些井然有序的女人,看着那些虽然虚弱但还活着的病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教堂里很安静。病人们在休息,女人们在忙碌。没有人理会这个咆哮的教授。
朱尔·罗夏尔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身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放血和灌肠是两千年的传统,怎么会错?这些女人用的方法那么简单,怎么会有效?
一定是巧合,一定是这些病人本来体质就好,一定是……可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了。
如果莱昂纳尔在这里,他还能说操弄舆论;但眼前这个年迈的修女面容慈祥得就像圣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怎么会是谎言?
“教授,您还好吗?”助手上前扶住他。
朱尔·罗夏尔推开助手,转身就走。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里的景象,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瞬间就让他在海军医院里建立的信心,陷入崩溃。
尤其是完成这一切的,是一群女人!这群女人,竟然比自己这个医学教授救活的人还要多?
他冲出教堂,跳上马车,对车夫吼:“回军港!”
马车在土伦的街道上疾驰。朱尔·罗夏尔靠在车厢里,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助手连忙打开车窗,让清凉的海风吹进来。
朱尔·罗夏尔缓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但随即他就透过车窗,看到了更让自己崩溃的景象。
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女人正在忙碌。她们同样穿着黑色长裙、白色围裙、戴着口罩和袖套。
有的在清扫街道,把垃圾装进手推车;有的在街角撒石灰,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飞扬;有的在挨家挨户敲门,和开门的女主人交谈着什么。
她们就像一支军队,一支沉默但勇敢的军队,正在一寸一寸夺回这座城市。
路上的人明显也比之前多了,虽然还都行色匆匆,但至少有人在走动。许多店铺也开了门,甚至有摊贩在沿着街叫卖。
土伦,这座一度死气沉沉的城市,正在恢复生机。
(第一更,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