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1月5日,爱丽舍宫,穆拉厅。
缀满了灯泡的水晶吊灯已经点亮,光线明亮,把墙上那些帝国风格的鎏金浮雕照得纤毫毕现。
大厅里挤满了人,男人们都穿着深色的燕尾服,胸前别着各色勋章;女人们都穿着丝绸长裙,戴着最华丽的珠宝。
这场授勋仪式由总统兼法兰西荣誉军团大团长的朱尔·格雷维亲自主持,巴黎的名流来了大半。
莱昂纳尔胸口就别着一枚崭新的「荣誉军团骑士勋章」,白色珐琅,金色桂冠,红色绶带,在黑色外套上格外显眼。
他旁边站着路易-让·贝特朗,胸前同样别着一枚骑士勋章。只是这位马赛医生有些过于激动了,不时就扯一下领口。
“不舒服?”莱昂纳尔低声问。
“可……可能是这衣服太紧了。”贝特朗也压低声音,“我……我有点呼吸不上来。”
莱昂纳尔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穆拉厅尽头的授勋台上。
总统朱尔·格雷维站在台上,身边是荣誉军团勋章的掌玺官和秘书官。
掌玺官手里捧着一个红绒托盘,上面放着一枚还没颁出的勋章。
秘书官站在一旁,手里展开着一份文件,念出了一个名字:“玛德莱娜·德洛尔夫人。”
莱昂纳尔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自己领这枚勋章,而是这个此刻正要走上授勋台的女人。
她从人群中穿出,沿着过道一步步走向授勋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那一身朴素的黑色长裙上。
玛德莱娜·德洛尔夫人没有戴珠宝,礼帽上也没有插羽毛,唯一的装饰是胸前一枚小小的银十字架。
这个女人丈夫早逝,没有孩子,在教区做了十几年的义工,照顾穷人和病人。
霍乱来了以后,她加入了那支特别的“寡妇护士队”,用惊人的勤劳与毅力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经过推举,最终决定由她做代表,来巴黎领这枚勋章。
而“寡妇护士队”,也有了一个正式的名称——经过政府与教会的正式磋商,她们被命名为「圣母慈悲救护善会」。
今后,将作为一支常设的慈善志愿者组织,成为法国医疗界在面对重大疫情时的重要补充力量。
此刻她已经走上台,站定在总统面前,秘书官则继续念她的功绩:
在土伦霍乱疫情期间,深入贫民区、临时隔离所和港口棚舍,照料无家可归的病者,昼夜守护濒死之人,安置遗孤,整理名单,替病人擦洗身体、喂水、更衣、收殓……
这一段文字整整两分钟时间,大厅里没人说话。
总统朱尔·格雷维向前一步,从托盘上拿起那枚勋章,别在她左胸,然后用庄严的语气说:“夫人,共和国不会忘记那些在死亡面前仍守住怜悯的人。”
德洛尔夫人微微点头,随即就镇定下来,开口说道:“总统先生,我不敢以我个人之名领受这个荣誉。我只是代替那些今天不在这里的人站在您面前。
她们中有的人还卧病未起,有的人却已经长眠。也有人在疫病最烈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了无人记得的小屋和病榻边上。
若共和国今日愿意看见我们,那么我斗胆请求它也看见她们。”
她说完,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更没有流眼泪。她只是站在那里,黑色长裙、红色绶带、白色勋章,如此刺眼。
朱尔·格雷维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共和国看见了。”
德洛尔夫人微微鞠躬,转身走下授勋台。她退回人群靠后的位置,和几个同样穿着朴素黑裙的姐妹们站在一起。
她们站成一排,远远看去,像教堂里的黑色圣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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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勋仪式结束后,是例行的招待会。穆拉厅里的长桌上摆着香槟、小点心和水果。
男人们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聊天,女人们聚在窗边,互相打量对方的裙子。
莱昂纳尔没有拿香槟,而是端着一杯水,和苏菲一起和朋友寒暄。但很快,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一排黑色裙子上。
德洛尔夫人和她的姐妹们正站在角落里,没有拿香槟,也没有吃点心,像是在等仪式彻底结束就可以走了。
巴黎的名流们没有人和她们寒暄,更没有人向她们致敬,他们更愿意把时间花在那些更有“价值”的社交上。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穿过人群,走到角落。
德洛尔夫人看到他,微微点头:“索雷尔先生,晚上好。”
两人并不陌生,在土伦的两个月时间里,莱昂纳尔多次在隔离点看到过德洛尔夫人,见证过她的辛劳。
“德洛尔夫人。”莱昂纳尔站在她面前,“我来跟您说一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