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五年一月八日傍晚,莱昂纳尔抵达了勒阿弗尔。
冬天的诺曼底港口灰蒙蒙的,往来的船只把航道塞得满满当当。
远处几艘帆船桅杆上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团团灰色的云。
下了火车后,莱昂纳尔雇佣了一辆马车,直接驶向码头区。
尤金·阿杰特坐在车夫旁边,不时翻看着行程计划;约瑟夫·康拉德好奇地打量着港口的一切。
没多久,约瑟夫·康拉德就兴奋地指着码头边停泊的一艘大船:“应该就是那艘。数它最大!”
「拉布尔戈涅号」静静地靠在码头上,黑漆漆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是一艘去年十月才下水的新船,七千五百吨的排水量让它在港口里显得格外醒目。
两个巨大的烟囱矗立在船体中段,正冒着白烟。
“真大!”尤金·阿杰特也忍不住发出惊叹,“我在见过不少船,这么大的还是头一回。”
“这是法国大西洋航线上最大的船。”莱昂纳尔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坐了快一天的身体。
他指了指两根大烟囱:“去年才造好的,复合式蒸汽机,能跑十七节。到纽约只要七天半。”
尤金·阿杰特开始清点行李。六个大箱子,大概花了他两分钟,确认无误后朝莱昂纳尔点点头。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登船了。头等舱的乘客走的是单独的跳板,铺着红色的地毯,两侧还有栏杆。
莱昂纳尔带着两个助手穿过人群,把船票递给守在跳板口的船员。
那个船员看到是莱昂纳尔,立刻站直了身体:“索雷尔先生!您的舱房在最上层甲板,请跟我来。”
莱昂纳尔点点头,跟着船员走上跳板。
这艘新船的头等舱远比「佩雷尔号」更豪华,不仅带独立卫生间,还有一张真正的床。
那是一张二十四小时都放平的标准尺寸大床,而不是那种白天收起来晚上放下来的铺位。
“不错。”莱昂纳尔扫了一眼房间,就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的舱房在隔壁,是头等舱附带的仆人舱,两人一间。
虽然比不上莱昂纳尔的套房,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约瑟夫·康拉德更是把自己的箱子往床底一塞,就整个人往床上一躺。
弹簧床垫被压得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他舒服得都要呻吟出来了。
尤金·阿杰特则是先把自己的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半个小时后,邮轮准时起航。
汽笛声响了两下,震得整座甲板都在颤抖;缆绳也被解开,巨大的船体缓缓离开码头,勒阿弗尔慢慢往后退。
先是码头的仓库,然后是那些窄窄的街道和灰扑扑的屋顶。最后连教堂的尖顶都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雾气里。
等船在大海上行驶平稳,莱昂纳尔的舱室就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一个穿着制服、满脸大胡子中年男人站在外面:
“索雷尔先生,我是「拉布尔戈涅号」的船长,让-巴蒂斯特·德凯纳。”
他微微欠身后,才继续说:“今晚船长晚宴,不知道您是否愿意赏光?”
莱昂纳尔笑了笑:“非常感谢您的邀请。不过我这次行程太长了,光是路上就要走差不多两个月。
我想在船上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晚宴我就不参加了,麻烦您让人把晚餐送到我房间就行。”
德凯纳船长显然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如果您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
送走船长,莱昂纳尔关上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种社交场合的意义,无非是让大家互相认识,给旅途添点谈资。
尤其是他在「佩雷尔号」上讲的故事陆续引发了轰动效应以后,几乎每艘搭载他的船都蠢蠢欲动。
据说法国邮轮公司已经在建造一艘全新的万吨级巨舰,下水后会替代现在的「佩雷尔号」,成为大西洋航线的主力。
届时,新的「佩雷尔号」将成为全世界排水量最大、航速最快、设施最豪华的超级邮轮。
不过想要乘坐这艘巨舰,至少要等到 1889年了。
他这次实在不想把精力花在社交或者讲故事这些事情上——
从巴黎到纽约七天半,从纽约到旧金山还要七天,再从旧金山到横滨至少二十天……
他需要一路上都保持体力和健康,而不是每天晚上跟人喝到半夜。
晚餐是服务生送来的,简单而精致:一份烤鱼,一块牛排,一碗蔬菜汤,还有一杯波尔多红酒。
莱昂纳尔一个人坐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着甲板上渐渐稀疏的人群。
隔壁房间里,尤金和约瑟夫也在吃饭。
船公司给随行人员提供的是二等舱的伙食,但比起统舱的咸肉和硬饼干,已经算盛宴了。
“你说,索雷尔先生平时都吃这些?”约瑟夫·康拉德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问。
尤金·阿杰特没有回答。
约瑟夫·康拉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听说他在巴黎住的别墅,光是电灯就有一百多盏。
一百多盏!我家里连煤油灯都舍不得点,天黑就睡觉。”
“吃你的饭。”尤金·阿杰特终于忍不住了。
约瑟夫·康拉德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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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莱昂纳尔很早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走出舱房,来到甲板上。这时候甲板上没什么人,乘客们大概还在睡觉。
他在甲板上打了一套太极拳,又打了一套八段锦,才神清气爽地收了功。
看着湛蓝色的天空与跟在船尾飞翔的海鸥,莱昂纳尔想起了什么,连忙找了尤金·阿杰特过来。
尤金·阿杰特来得很快,手里还抱着那台「兰开斯特瞬时相机」。
“帮我拍一张。”莱昂纳尔指了指甲板,“就站在栏杆边,把大海拍进去。”
尤金·阿杰特点点头,把相机支在甲板上,调整好角度。
然后又从皮套里取出一块玻璃干版,小心翼翼地装进片夹。
他在波尔多的时候跟一个摄影师学过几天,虽然技术算不上多好,但知道怎么对焦、怎么曝光。
上船前他又专门学习了怎么操作这台高级货,现在算是熟能生巧。
“别动。”尤金·阿杰特提醒。
莱昂纳尔靠在栏杆上,海风吹得他的头发有点乱,但他没去整理。
尤金·阿杰特按下快门,将这一刻永远留存了下来。这是莱昂纳尔远东之行的第一张照片——
一八八五年一月九日,大西洋上,太阳刚从海平面升起不久,光线明媚,海风温柔。
随后的日子过得很快。「拉布尔戈涅号」以十七节的速度往西开,每天差不多能跑四百海里。
海上的生活很单调,早上起来在甲板上走几圈,下午回舱房看书或者写点东西,晚上早早睡觉。
莱昂纳尔带了一小箱子书,大部分是跟中国和日本有关的。
有传教士写的游记,有地理学会出版的考察报告,还有几本法国东方学者翻译的中文典籍节选。
这些书有的准确,有的纯粹是胡说八道,但至少能让他纠正一些从这个时代的视角看来不太准确的“先见之明”。
约瑟夫·康拉德则是个闲不住的人,上船的第三天,他就把「拉布尔戈涅号」上上下下转了个遍。
他跟船上的水手们混得很熟,用带着波兰口音的法语跟他们聊天,听他们讲在各个港口的见闻。
有一天他兴冲冲地跑来找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船上的二副竟然说黄浦江的船比塞纳河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