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结束后,莱昂纳尔先洗了把脸,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敲了敲隔壁房间的门。
孙文很快就开了门,身上衣服都没换,显然也没睡,精神还算不错。
不过他有些懵:“索雷尔先生,舞会不是在晚上吗?”
“我们一起去发电报。给巴黎和夏威夷报个平安,你也要给你哥哥发一封。”
孙文愣了一下,虽然有些不情不愿,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下楼,在走廊上遇到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日本侍者。
那侍者看见莱昂纳尔,立刻鞠躬,用生硬的法语问:“索雷尔先生,您需要什么?”
莱昂纳尔用英语说:“我要去能发电报的地方,现在就带我去。”
显然英语才是侍者真正掌握得那门外语,一听连连点头,转身跑去找人。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西装的日本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随员。
他自我介绍说是鹿鸣馆的事务长,名叫山本,英语说得还算流利。
他恭恭敬敬地表示:“索雷尔先生,新桥有个电信局分局,可以到那里发,马车已经安排好了。”
莱昂纳尔和孙文跟随他走出鹿鸣馆大门,庭院里果然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
山本亲自陪同,坐在车夫旁边指路。莱昂纳尔和孙文坐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着东京的街景。
下午的东京比上午热闹些,街道上人力车很多,他们乘坐的大马车十分罕见,颇引人侧目。
莱昂纳尔指着那些光着腿、穿草鞋的人力车夫,对孙文说:“这些人当中,也有动人的故事。”
孙文不知道莱昂纳尔为什么突然发出这样的感慨,但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马车很快拐进一条宽一点的马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西式建筑。
有石头砌的银行,有带廊柱的邮局,还有一栋挂着法国国旗的建筑,大概是法国公使馆。
山本回过头来说:“索雷尔先生,马上就到了。”
马车在两层楼的“中央电信局新桥分局”门口停下,莱昂纳尔下了车,带着孙文走进去。
大厅不大,墙上挂着几张地图和一份电报资费表。
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进来的是外国人,立刻站起来,神情紧张。
山本上前跟他们用日语说了几句,态度极为严厉,工作人员的表情立刻从紧张变成了惶恐。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职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深鞠一躬,然后领着莱昂纳尔和孙文往里走。
他们被带进一间单独的房间里。房间不大,摆着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电报机。
电报机是莫尔斯式的,黄铜的零件擦得锃亮,旁边放着一叠空白电报纸和一支铅笔。
另一个电信局的职员很快走了进来,用英语说道:“两位先生,下面将由我为二位服务。”
莱昂纳尔在桌前坐下,拿起铅笔,在电报纸上写了两封电报。
第一封是给巴黎的苏菲:“已抵东京,一切安好。勿念。L.S。”
第二封是给夏威夷的孙眉:“孙文与我同行,平安。勿虑。L.S。”
写上地址以后,他又把两张电报纸递给坐在发报机后的发报员。
发报员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用英语问:“先生,第一封发往巴黎,第二封发往夏威夷?”
莱昂纳尔点头应“是”,发报员忙说:“好的,先生。请稍等,我计算一下费用。”
他拿起一个计算尺,对照着墙上挂着的一张世界地图和一张复杂的价目表,开始计算。
过了几分钟,发报员抬起头:“发往巴黎的电报,对方 12小时后能收到,费用是四十二日元。
发往火奴鲁鲁的电报,费用是六十八日元,时间是两周。两封电报总计一百一十日元。”
孙文不禁咋舌:“火奴鲁鲁要两周这么久吗?我让路过的邮轮带信,也只要这么久。”
发报员带着歉意解释:“实在抱歉,目前日本没有到美国或者夏威夷的海底电缆,电报不能直达。
东京的电报需先发往长崎,然后经由上海、香港、新加坡、印度……一路中转到法尔茅斯。
然后再从法尔茅斯发往纽约,接着转到旧金山,最后通过邮轮将纸质副本带到火奴鲁鲁。
由于每一站都要收报、解码、记录、再发报,加上跨洋转送,所以需要两个星期。”
一套词说下来,莱昂纳尔再次深感建设无线电网络的重要——是不是该发报催一下特斯拉了?
鹿鸣馆的山本倒是脸色一红,仿佛为日本没有直达美国的海底电缆而感到羞耻一般。
莱昂纳尔掏出钱包,刚想付钱,就被山本阻止了:“您在东京的一切费用,都由外务省承担。”
走出电信局,莱昂纳尔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的街道。
新桥这一带比他想象的热闹,路上有穿西装的男人,有穿和服的女人,有穿校服的学生……
街对面卖团子的小摊,热气腾腾,飘来一股甜香味;旁边的旧书店,门口是座书报垒起来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