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馆是典型的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建筑,砖石结构,上下两层,占地广阔。
高大的立柱、拱形的窗户、平整的墙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气派。
建筑前的庭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草坪虽然因为季节原因完全枯黄了,但修剪得很整齐。
此刻,鹿鸣馆门口已经聚集了一支盛大的欢迎队伍,足有二三百人,列队成几个方阵。
队伍里无论男女,皆穿着欧式服装,男士们都戴着高高的丝绸礼帽,女士则戴着宽檐软帽,配以羽毛或者丝带。
更夸张的是,这些日本女性都穿着最新潮的巴斯尔裙撑,臀部高高隆起;还带着强力收腰的鲸骨胸衣,突出胸部。
但巴黎女人是有资本靠这两样装备塑造胸部饱满、纤腰丰臀的S形曲线的,日本女人穿起来却像被门缝夹扁的螳螂。
不过现场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支完整的西洋乐队,全都穿着笔挺的制服,戴着白色手套,乐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乐队前面站着一个日本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黑色的小礼服,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紧张而专注。
当莱昂纳尔的马车在正门前停稳,车夫跳下马车打开车门时,乐队指挥立刻举起了手中的指挥棒。
莱昂纳尔刚踏出马车,脚还没落地,乐队就开始了演奏。
演奏的曲目,莱昂纳尔再熟悉不过——是他自己的戏剧《合唱团》中的名曲,由德彪西创作的《夜晚》。
这首曲子旋律优美,并且带着神圣的宗教感,本来就是当初莱昂纳尔让德彪西写来迷惑教会的烟雾弹。
乐队演奏得相当不错,虽然没法和巴黎的乐团媲美,但整体还比较流畅,没有出现明显的差错。
而站在乐队前的那个日本少年,在音乐响起后,立刻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起来,并且唱的竟然是法语——
“哦,黑夜仍然笼罩大地
你那神奇隐秘的宁静的魔力
簇拥着的影子,多么温柔甜蜜
难道它不比梦想更加美丽
难道它不比期望更值得希冀……”
少年的嗓音清澈,法语发音虽然带着明显的口音,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显然是经过长时间的刻苦训练。
他唱得很投入,眼睛微微闭着,双手时而交叠在胸前,时而优雅地舒展开。
莱昂纳尔站在马车边,听着这熟悉的旋律和歌词在东京的鹿鸣馆前响起,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没想到日本人会准备这样的欢迎仪式,更没想到他们会选择这首曲子,还专门训练了一个少年用法语演唱。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的井上馨,心想日本人这套虽然虚伪,但是细节功夫真是做得足够到位。
井上馨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之前的挫败感似乎被眼前这“成功”的欢迎场面冲淡了不少。
他正用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莱昂纳尔,显然希望看到莱昂纳尔被感动的表情。
但莱昂纳尔依旧只是安静地听着,直到曲子结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少年唱完最后一句歌词,深深鞠了一躬;乐队成员也整齐地放下乐器,向莱昂纳尔致意。
现场响起礼貌的掌声。那些站在门口迎接的日本华族、官员和文化界人士,都轻轻鼓着掌,脸上带着矜持的微笑。
井上馨上前一步,面向莱昂纳尔,用发音生硬但流畅的法语开始致辞:
“尊敬的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我代表日本政府,以及所有仰慕您才华的日本人,热烈欢迎您来到日本,来到东京。
您的到来,是鹿鸣馆的荣幸,也是日本的荣幸。希望您在这里度过愉快的时光,感受到日本的友好与文明。谢谢。”
显然,他是在不会法语的情况下,用死记硬背的方式记下了这段欢迎辞的发音。能说到这个程度,足见其“诚意”。
说完,井上馨有些忐忑地看着莱昂纳尔,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细汗。
莱昂纳尔听完,微微颔首:“感谢井上先生的热情欢迎,也感谢乐队和这位年轻歌手的精彩表演。
我很高兴来到日本,期待接下来的交流。”简短、客气,符合礼仪,但也没有过多的热情。
井上馨听完西园寺公望的翻译,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索雷尔先生,请进。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简单的午餐,希望合您的胃口。”
莱昂纳尔点点头,在井上馨的引导下,走向鹿鸣馆的大门。孙文紧紧跟在他身边,长长的辫子让不少日本人侧目。
鹿鸣馆内部的装饰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巨型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光洁的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巨幅油画和壁毯,随处可见精美的雕塑……
一切都在竭力模仿欧洲最顶级的沙龙或宫殿。
前往宴会厅的路上,每个等候的日本人看到莱昂纳尔,都会恭敬地鞠躬或点头致意。
但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莱昂纳尔身边时,脸色就会猛得一僵。惊讶、疑惑、不适、尴尬……一时间不知如何做表情。
一个清国人!一个留着辫子的清国人!
他竟然堂而皇之地走在法国大作家莱昂纳尔·索雷尔的身边,共同接受他们这些日本精英的注目和致意!
在他们看来,清国是落后、腐朽的代名词,是日本在亚洲要超越和打败的对象。
清国人,尤其是普通的清国人,不应该出现在鹿鸣馆这样的地方,更不应该出现在莱昂纳尔这样的贵宾身边。
但他们看到莱昂纳尔本人对孙文的态度颇为亲近时,就更让他们更加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