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新桥站的列车,车厢只有三节,温暖、安静,处处包裹着软垫、皮革和天鹅绒。
哪怕是莱昂纳尔乘坐过的「东方快车」,豪华程度与这辆列车相比,也颇有不如。
井上馨与莱昂纳尔面对面坐着,身边还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日本高官,正微笑着看着莱昂纳尔。
还不等井上馨介绍,他就起身和莱昂纳尔握了下手:“索雷尔先生,幸会,我是西园寺公望。
多年前,我从索邦的法学院毕业,我们应该可以算是‘校友’。”
井上馨连忙补充:“西园寺侯爵曾经在法国留学整整十年,所以今天他会担任我们的翻译。”
西园寺公望笑着说:“本来翻译另有其人,但得知来的是您,我临时请井上阁下换成了我。
我很喜欢您的作品,尤其是《故乡》和《老卫兵》,是我们‘索邦人’引以为傲的作品。”
莱昂纳尔摆摆手以示谦虚,又表示不用这么麻烦:“井上先生会英语?我们也可以用英语交流。”
井上馨却十分坚持要用翻译:“不,不。索雷尔先生,英语虽然实用,但终究不如法语优雅。
您用您最熟悉、最方便的语言就好。西园寺侯爵会成为我们之间最好的桥梁。”
莱昂纳尔只能无奈地向西园寺公望点了点头:“在远东能见到索邦的校友,确实令我意外。”
寒暄过后,井上馨终于开始通过西园寺公望的翻译,与莱昂纳尔进行正式的交流。
“索雷尔先生,首先,请允许我表达对您文学成就的深深钦佩,您是文坛近年来最耀眼的星星。
您的作品不仅在法国,乃至在整个欧洲都享有盛誉。日本也有很多您的读者,对您翘首以盼。”
西园寺公望流畅地翻译着,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传达了井上馨的恭敬,又不显得过于卑微。
井上馨继续说:“我更赞赏的,是您作品中的人道主义——您反对殖民,同情弱小国家和民族。
我认为这是真正的文明人所应持有的立场。强权不应该凌驾于公理与秩序、平等与尊重之上。”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直视着莱昂纳尔,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认同或共鸣的迹象。
但莱昂纳尔听完翻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他的回应很平淡:“井上先生过奖了。我只是写了一些故事,表达了一些个人的看法。”
这话在井上馨耳中听来不免有些敷衍,但他没有气馁,立刻转换了话题。
他的目光扫过车厢内部,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索雷尔先生,您觉得这趟列车怎么样?”
不等莱昂纳尔回答,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条铁路,是日本自主设计、自主建设的。
从铁轨到每一颗铆钉,都是日本工人锻造的。全线由日本人自主运营,没有任何外国技师参与
——这证明日本已经完全掌握了现代铁路技术,进入了先进国家的行列。”
他抬手指向车厢壁上悬挂的几幅油画:“这些都是从欧洲的画廊里收购来的原作,都是一流的。”
他又指了指车厢另一端正在候命的乘务员:“他们都经过严格训练,遵循着最文明的礼仪……”
井上馨说得很投入,西园寺公望翻译得认真,但莱昂纳尔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回应。
他没有点头,没有微笑,更没有发出任何表示赞同或感兴趣的声音。
听不懂日语和法语的孙文在一旁百无聊赖,又不敢露出懈怠的神色,只好默背拼音表。
井上馨说了好几分钟,从铁路技术说到艺术收藏,从员工素质说到日本追求文明的决心。
车厢里只有他和西园寺公望的声音在回荡,莱昂纳尔却始终沉默。
这让井上馨越来越感到不安。他准备好的台词就像扔进深潭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有激起。
终于,在井上馨提到“这列车的平稳性甚至超过了欧洲许多线路”时,莱昂纳尔抬起了头。
他看向井上馨,问了一个问题:“这条列车线的票价是多少?每天开几班?”
井上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自豪瞬间凝固,然后慢慢变成了尴尬。
这个问题太具体,太实际,和他刚才那番关于文明、艺术、自主精神的宏大叙述格格不入。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撒谎。犹豫了几秒钟,井上馨才艰难地开口:
“这个……这条线路,是专门为了连接横滨与东京而修建的,所以……并不对外售票。”
随即很快补充道:“像您这样尊贵的客人,只需要在站台通报一声,就能上车。”
莱昂纳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火车诞生,是为了普通人能用廉价的方式,快速前往远方。
但是这条专列似乎更加‘先进’,竟然直接免费。想来这让横滨与东京的市民往来方便许多。”
西园寺公望翻译时,尽量保持了语气的平和,但井上馨听完脸颊就开始发烫了。
索雷尔到底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故意讽刺?他不能确定。
井上馨勉强稳住心神,进一步解释:“索雷尔先生,这列火车是专为住在横滨的外国贵宾设置的。
我们想要解决的是各位前往东京参加舞会,或者进行一些公务活动时的交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