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想要表现出轻蔑或不屑,又不敢在莱昂纳尔面前失礼;他们想无视孙文,但他就站在那里,像刺一样扎眼。
他们痛苦地发现,自己向莱昂纳尔表达的所有热情和敬意,都被孙文给分享走了一部分。
于是,很多人在向莱昂纳尔鞠躬微笑后,就迅速移开视线,或者假装看向别处。
孙文显然感受到了这些目光。他没有胆怯,而是挺直了背,尽量控制表情,安静地跟着莱昂纳尔向前走。
莱昂纳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但什么也没说。
一行人很快来到一个极其宽敞华丽的大厅,足够容纳上百人同时就餐。
长条桌上已经铺好了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闪亮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
餐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大约有二三十位,都是日本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看到莱昂纳尔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纷纷轻轻鼓掌致意。
井上馨将莱昂纳尔引到主宾的位置,自己和西园寺公望则分坐两侧,方便交流与翻译。
至于孙文,井上馨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示意侍者在莱昂纳尔旁边加了一个座位——就在西园寺公望的下首。
这个安排又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那些已经入座的日本人看着孙文在莱昂纳尔身边坐下,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有人低头和邻座窃窃私语,有人用扇子或手帕掩饰着表情,还有人直接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但没有人公开说什么。毕竟,这是外务卿井上馨和西园寺公望侯爵的安排,他俩是宴会厅里地位最高的两人。
参加午宴的都是一些小华族和文化界、艺术界、出版界的人士,只能忍耐。
午餐开始了。
侍者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动作训练有素,安静而高效地上着菜,菜品则是正宗的法式大餐。
从开胃冷盘、汤品,到主菜、沙拉、奶酪,再到最后的甜点和咖啡,一道接着一道,严格按照法式宴会的流程。
食材很新鲜,有些甚至是专门从欧洲运来的,烹饪也由法国大厨亲自操刀,味道与巴黎的餐厅几乎无异。
井上馨显然对此很自豪。每上一道菜,他都会通过西园寺公望向莱昂纳尔介绍一番,强调食材的来源或厨师的资历。
莱昂纳尔礼貌地品尝着,偶尔点头表示赞赏,但话依然不多。
席间的谈话,主要由井上馨和几位地位较高的华族主导。
他们通过西园寺公望,向莱昂纳尔介绍日本的文化,谈论他们对欧洲文学艺术的欣赏,表达对法国文明的仰慕。
他们竭力想展示日本上流社会的“开化”与“修养”。谈话中引经据典,提到许多欧洲的哲学家、艺术家和文学作品。
整个过程,孙文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坐在莱昂纳尔身边。
他不主动说话,只是安静地吃东西,偶尔抬起眼,听一听周围的谈话,用英语向侍者道谢。
而每当日本人向莱昂纳尔介绍日本文化、谈论欧洲哲学、引用卢梭或孟德斯鸠……目光不免扫到他身边的孙文时——
心里就会升起一股强烈的烦躁感!
那个清国的年轻人就坐在那里,从不插话,但不时露出思索的表情,仿佛对他们聊的一切都有见解在心。
只是出于教养与对莱昂纳尔的尊敬,所以才一句话不说——这是何等沉静的气度!
如果是个日本的同龄人,恐怕早就滔滔不绝,使劲炫耀自己的博学与深刻了。
于是这些日本精英在不屑与愤怒之外,升起了另外一种情绪:这个清国人,或许真的是个人才?
整个午餐过程中,这种微妙的尴尬与不适无处不在,像一层薄雾弥漫在宴会厅里。
直到最后的甜点端上来时,不少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井上馨再次起身,做了一番简短的结束致辞,感谢莱昂纳尔的光临,祝愿他在日本行程愉快。
莱昂纳尔也再次表达了感谢。
这场让所有日本人都感觉别扭的午餐,终于结束了。
但午宴只是一道“开胃小菜”,真正盛大的欢迎仪式,将在入夜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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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雷尔先生,这大半天可憋死我了!我既听不懂法语,也听不懂日语,只好拼命默背拼音表和千字文!”
井上馨给莱昂纳尔准备的豪华大套房里,孙文向莱昂纳尔大声抱怨着。
莱昂纳尔没有理会,而是问了孙文一个问题:“你觉得日本怎么样?”
孙文闻言沉默良久,说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答案:“比大清……要强……至少,在某些方面是这样。”
莱昂纳尔不置可否:“哦,具体说说看。”
孙文想了想:“那个井上馨,还有其他接待我们的人,他们的认真与要强,我没在一个大清的官老爷身上见到过。”
莱昂纳尔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观察得很仔细。不过,这只是日本属于‘菊花’的那一面。”
孙文露出好奇的神色:“‘菊花’的那一面?那日本的另一面是什么?”
莱昂纳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面……也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好了,早点休息吧。晚上还有舞会。”
(两更结束,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