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鹿鸣馆的舞会开始了,地点在二楼大厅,这里此刻已经聚满了人。
男人全是燕尾服、白领结;女人则全是束腰露肩的晚礼服,戴着长手套。
莱昂纳尔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估摸着至少有三百人。这个规模即使在巴黎,也算得上盛大了。
井上馨脸上挂着矜持的笑容,低声说:“索雷尔先生,请进。今晚的宾客,都是日本最杰出的人物。”
莱昂纳尔点点头,带着孙文,跟着井上馨走了进去。
他当然知道井上馨为什么这么重视自己——「鹿鸣馆外交」的核心诉求是与列强谈判修改之前签订的不平等条约。
而其中最重要的谈判对象,是法国。
莱昂纳尔一进门,大厅里的目光就像被磁铁吸引一样,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恭敬,也有审视。三百多双眼睛,此刻注视的是同一个人。
莱昂纳尔没有躲闪,也没有迎合,只是平静地迎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走进大厅中央。
孙文则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不过他发现晚上反而没有人以特别的眼光看自己了——或者说,根本没有人看自己。
日本人的眼睛似乎集体进行了什么手术改造,可以做到完全无视自己这个莱昂纳尔身边的大活人。
井上馨清了清嗓子,开始致辞。
他说的是日语,莱昂纳尔听不懂,但从语气和表情来看,无非是欢迎、荣幸、友谊长存之类的客套话。
西园寺公望站在莱昂纳尔身边,低声为他翻译。果然,和莱昂纳尔猜的一模一样。
井上馨致辞完毕,大厅里响起礼貌的掌声。然后,宾客们开始朝莱昂纳尔涌过来。
最先上来的是华族。
三条实美家族的人先上来了,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燕尾服,留着欧式的羊角胡。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显然是全家出动。
西园寺公望低声介绍:“这位是三条实美大人的次子,三条公美。他父亲身体不好,今天由他代表家族出席。”
三条公美走到莱昂纳尔面前,鞠了一躬,然后用生硬的法语说:“Enchanté, Monsieur。”
他的发音带着浓重的日语口音,听起来像在说“昂尚泰,穆修”。
莱昂纳尔微笑着伸出手和三条公美握了一下:“幸会,三条先生。”
他身后的家人也纷纷上前,有的鞠躬,有的点头,有的握手……
每个人都想和莱昂纳尔说上一句话,但大部分人只会说“Enchanté”或者“Bonjour”,说完就卡住了,站在那里尬笑。
西园寺公望只好出来解围,用流利的日语和他们交谈几句,再翻译给莱昂纳尔听。
三条家族的人刚退下,岩仓家族的人又上来了。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穿着巴黎最新款的晚礼服,裙撑把臀部托得很高,腰身收得很紧。
她的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举止优雅,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女子。
西园寺公望说:“这位是岩仓具视大人的次女,户田极子夫人。她的丈夫是户田氏共伯爵,现任驻意大利大使。”
户田极子走到莱昂纳尔面前,没有鞠躬,而是伸出右手,手心朝下,等着莱昂纳尔行吻手礼。
莱昂纳尔皱了皱眉头,他可没有这个习惯,所以干脆无视了户田极子,和她后面的一个年轻人握了下手。
户田极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露出气恼的神色,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马上收敛起来。
她一个闪身靠近了莱昂纳尔,用带着口音的法语说:“索雷尔先生,您的《血字的研究》我读过英文版,非常精彩。”
莱昂纳尔这才礼貌地点点头:“谢谢。没想到在日本也有读者。”
户田极子摇了摇手里的折扇:“日本的读者比您想象的多得多。尤其是华族子弟,几乎人人都读您的作品。”
她顿了顿,扇子在手里转了个圈:“今晚的舞会,您会跳舞吗?”
莱昂纳尔笑了笑:“也许吧。”
户田极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第一支舞,您会和谁跳?”
莱昂纳尔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又有人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