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5月15日,巴黎,「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
这条路原先叫做「埃洛大道」,在 1881年他80岁生日那天,被正式改名为「维克多·雨果大道」。
在活着的作家里,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享受到如此殊荣的人。
从1878年开始,他在这里住了整整7年。如今,他病了。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家人没太在意。八十三岁的老人,换季时咳两声,不算什么稀奇事。
但到了5月15日的下午,雨果开始发烧,人也变得没有精神。
他的儿媳洛克罗伊夫人去房间看他时,发现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着。
“您还好吗?”她轻声问。
雨果睁开眼,看了看她,安慰地说了一句:“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洛克罗伊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她马上去找了医生热尔曼·塞(Germain Sée)。
热尔曼·塞医生给雨果听了肺部,又问了几个问题,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对洛克罗伊夫人说,雨果先生感染了肺炎,需要卧床静养,不能再下床了。
洛克罗伊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这些年,雨果的身体一直不好。1881年他得过一次严重的肺部感染,差点没救过来。
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忽明忽暗,随时可能熄灭。
何况,这盏灯已经亮了太久太久了。
1882年,他的长子夏尔·雨果去世了。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跟他一起流亡,一起回国,一起写诗。夏尔死的时候,雨果哭了很久。
1883年,陪伴他五十年的伴侣朱丽叶·德鲁埃也走了。那个女人从三十岁开始跟着他,一直跟到八十岁。
她活着的时候,雨果每天给她写信,写了五十年;她死了以后,雨果再也没看过那些信。
接连两次丧亲之痛,让雨果老得更快了。他走路开始用拐杖,吃饭需要人喂,看书看不了多久就犯困。
现在又得了肺炎。
热尔曼·塞医生走的时候跟洛克罗伊夫人说,这种病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八十三岁的老人,可能就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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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5月16日,雨果的病情没有好转,不仅还在发烧,咳嗽也比昨天更厉害了。
早上,另一个主治医生埃米尔·阿利克斯来看过他,开了一些药,交代仆人按时喂。
雨果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过来的时候,他会问几句,问得最多的就是“今天几号了”。
仆人会告诉他日期。他听完,嗯一声,又闭上眼睛。
洛克罗伊夫人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侧。她是夏尔·雨果的遗孀,后来嫁给了政治家埃蒂安·洛克罗伊。但雨果一直把她当女儿看待,她也一直把雨果当成自己的父亲。
这些年雨果生病,都是她在照顾。她知道雨果的习惯,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喝水,什么时候要翻身,什么时候只是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贴身仆从莫朗也在。他跟着雨果快二十年了,从雨果流亡根西岛的时候就跟着。他话不多,但什么事都做得妥帖。
5月16日傍晚,雨果醒过来一次,声音很轻:“尤利叶……”
洛克罗伊夫人知道他在说朱丽叶·德鲁埃。她握住雨果的手,没有说话。
雨果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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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7日,雨果的病情恶化了。
阿尔弗雷德·维尔皮安医生也来了,与热尔曼·塞、埃米尔·阿利克斯一起给这位老人会诊。
他们给雨果检查完,走到隔壁房间商量。洛克罗伊夫人跟过去,听见他们说“肺部充血”“预后不良”之类的话。
维尔皮安医生出来时对洛克罗伊夫人说,雨果先生的身体太虚弱了,很难说能不能挺过去。
洛克罗伊夫人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至少可以让他舒服一些。”
维尔皮安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会尽力。但也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洛克罗伊夫人回到雨果房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雨果的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出,眼眶深深凹陷。他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发紫,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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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8日,雨果彻底卧床不起了,连坐起来都办不到,甚至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他的意识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能认出人,糊涂的时候连洛克罗伊夫人都认不出来。
三位医生轮流来看他。塞医生早上来,阿利克斯医生中午来,维尔皮安医生傍晚来。
他们给雨果打吗啡止痛,又开了一些药让他吃,但效果并不大。
洛克罗伊夫人几乎没合过眼。她守在床侧,雨果一有动静她就醒。莫朗也睡在隔壁房间,随时待命。
这天晚上,雨果醒过来一次,看了看洛克罗伊夫人,忽然说了一句:“我快要死了。”
洛克罗伊夫人握住他的手:“您不会死的。”
雨果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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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上午,雨果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
他能坐起来了,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的阳光。莫朗给他端来一碗汤,他喝了几口,虽然不多,但比前两天一口不喝强多了。
洛克罗伊夫人心里清楚,这可能不是什么好兆头。她见过这种情况——人快死的时候,精神忽然好起来,看起来似乎就要康复,但最后……
下午,雨果让莫朗拿纸笔来;莫朗从书桌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递给雨果。
雨果接过笔,手抖得很厉害,几乎握不住。他努力控制住手的颤抖,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母就写了很久……然后是第二个字母,第三个字母……
中间停了好几次,每次停下来都喘几口气,然后继续写。
写了大概三分钟,他才放下笔。
洛克罗伊夫人拿起那张纸,看见上面写着短短一行字——
“爱,就是行动(Aimer, c'est agir)。”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都散了,墨迹也不均匀。
这可是一双写了几百万字伟大作品的手啊,此刻连一个单词也写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