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果没有回答。
莱昂纳尔转身,走出了房间。
洛克罗伊夫人跟在后面,一直把他送到楼梯口。
“索雷尔先生,谢谢您。”她低声说,“他今天说了很多话,我很久没见过他说这么多话了。”
“是我该谢谢他。”莱昂纳尔说,“他给了我一个很重的任务。”
洛克罗伊夫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您……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莱昂纳尔说,“但我会试试。”
他走下楼梯,苏菲和艾丽丝在客厅里等着。看到他从楼上下来,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走吧。”莱昂纳尔说。
他们走出「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铁门,外面的街上还站着很多人,手里的蜡烛在夜风中摇曳。他们看到马车出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跑着。已经很晚了,路上没什么行人,只偶尔有马车经过,与莱昂纳他们交错而过。
苏菲坐在莱昂纳尔对面,看着他。
“雨果先生跟你说了什么?”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灯。
“他让我阻止政府把他的葬礼变成国葬。”
苏菲愣了一下:“这怎么可能?每个法国人都知道,雨果先生的葬礼一定是国葬。”
“我也这么说。但雨果先生仍然希望我这么做……”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尽力。”
艾丽丝在旁边听着,忍不住问了一句:“政府会听你的吗?”
“不会。”莱昂纳尔说。
“那你怎么阻止?”
“我不知道。”莱昂纳尔闭上眼睛,“但我会试试看。”
马车继续往前跑。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菲看着他,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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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5年5月22日,接近正午,五月的阳光照在「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的窗户上,把窗帘映成淡黄色。
房间里,维克多·雨果躺在床上。莱昂纳尔走后,他一直昏迷到现在。
热尔曼·塞医生早上来过一次,听了听肺部,摇了摇头,只给他注射了一针吗啡,什么也没说。
他的忠仆莫朗守在床边,每隔几分钟就俯下身听一听;洛克罗伊夫人则坐在床另一边的椅子上,紧紧握着雨果的手。
他的孙子乔治和孙女让娜站在门口,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岁。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祖父病了,不能吵闹。
快一点半的时候,雨果忽然动了一下,从吗啡的迷雾中短暂清醒过来,呼吸急促而浅薄,像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拉扯。
洛克罗伊夫人站起来,俯身看他。
雨果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球已经完全浑浊了,像是蒙了一层雾,没有一点点光。
“先生?”洛克罗伊夫人轻声喊他。
雨果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洛克罗伊夫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房间里只有乔治和让娜,还有莫朗。
“您要找谁?”
雨果的嘴唇动了一下。
洛克罗伊夫人把耳朵贴过去。
“乔治……让娜……”雨果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洛克罗伊夫人赶紧朝门口招手,让乔治和让娜走过来,站在床边。
雨果看着他们,伸出一只手,让乔治和让娜伸手握住。
“再见,让娜。”雨果说。“再见。”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说完,雨果的目光从孩子们身上移开了,看向天花板,看向悬吊在那里的煤气灯。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簇火苗在里面猛得烧了起来。
“我看见了漆黑的光!”他说。(这可能是文学史上最有名的遗言了)
说完,雨果的嘴唇僵住了。他的眼睛虽然还睁着,但目光已经涣散了,呼吸也停了。
热尔曼·塞医生快步从隔壁房间走进来,把听诊器放在雨果的胸口,听了十几秒钟,才拿起来。
他看了看洛克罗伊夫人,沉默地摇了摇头。
一八八五年五月二十二日,下午一时二十七分——
维克多·雨果,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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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参议院正在开会。
收到消息的议长亨利·勒鲁瓦耶在会议中间忽然站起来,打断了正在发言的议员。
“先生们,我有一件悲痛的事要宣布。”他说,“维克多·雨果先生,在今天下午一时二十七分,离开了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他是六十年来全世界最敬佩的法国人,理应值得我们骄傲。”勒鲁瓦耶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他的死,是法兰西不可弥补的损失。”
议员们默契地站了起来,沉默地低下了头,开始向雨果致以哀思。
众议院那边也收到了消息。亨利·布里松正在发言,有人递了一张纸条给他。他看完纸条,立刻中止了发言,宣布——
“先生们,雨果先生去世了。”
众议院里一片沉默。议员们同样站了起来,开始为雨果默哀。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等默哀结束,亨利·布里松说,“我们改天再继续。”
说罢,他第一个离开了大厅,匆匆向自己的波旁宫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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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雨果的死讯登上了几乎所有重要报纸的号外,开始向全巴黎宣告这个消息。
其实关于这一天的版面早已经排好了,只有薄薄的一页,空着时间没有填上。如今尘埃落定,印刷厂忙碌了起来。
《费加罗报》的号外版面四周用粗黑线包围着,并用大号字印着:《维克多·雨果逝世,法国痛失伟人!》
《小巴黎人报》的号外同样包围着粗黑线,标题则是:《伟大诗人离开了我们!》
《小日报》也以粗黑边框包裹这份简短的讣告,标题为:《不可避免的灾难》
……
街头报童挥舞着报纸,一边跑一边喊:“号外!号外!雨果先生去世了!”
所有听到的巴黎人都会停下脚步,买下一份报纸,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
看完后,他们往往又会再买一份,仿佛要通过多几个评论,好锚定身为法国人的自己,要对雨果之死抱有多大的悲伤。
塞纳河边的书店里,雨果的书被第一时间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书商把《悲惨世界》堆成一摞,上面放了一张纸板,写着:「大师杰作,每本两法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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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巴黎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过来,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罩在灰色的阴影里。
然后开始暴雨倾盆,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地上啪啪做响;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天空撕开一道道口子。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一门门大炮在咆哮。甚至冰雹也跟着下来了,砸在屋顶上,叮叮当当。
行人跑进咖啡馆,跑进门廊,跑进一切能躲雨的地方,站在屋檐下,咒骂着、抱怨着。
……
此时莱昂纳尔正在「山麓别墅」里,与前来探望自己的左拉、莫泊桑等人闲聊,疾风暴雨中断了他们的谈话。
几人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沉默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
过了一会儿,莱昂纳尔忽然用拉丁语吟诵了几句诗:
“吾诗已成。
无论大神的震怒,
还是山崩地裂,
都不能把它化为无形!”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的卷末写的结语。
左拉点点头,然后说:“这也许是对他最好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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