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弗洛凯立刻宣布:“提案通过。”
掌声立刻响了起来,“共和国万岁”和“雨果万岁”的欢呼响彻穹顶,喜气洋洋,仿佛雨果在投票结果出来的一刹那重生了。
亨利·布里松坐在前排,也在鼓掌。他的脸上带着笑容,但心里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国葬的事定了,接下来就是筹备。这需要组建一个委员会,委员会里要有文化名流,要有政要,要有雨果的生前好友……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名单——
欧内斯特·勒南,哲学家,法兰西学院院士,雨果的老朋友,适合作为知识界的代表。
夏尔·加尼叶,建筑师,巴黎歌剧院的设计者,也是雨果的崇拜者,他可以为葬礼设计灵台。
奥古斯特·瓦克里,雨果的遗嘱执行人、几十年的挚友,陪他度过流亡岁月,要举行国葬必须让他参与。
约瑟夫-亨利·米其林,巴黎市议会主席,没有他,巴黎市政厅不会配合工作。
另外还要有作家、艺术家、教授……名单越长越好,规格越高越好。
亨利·布里松想着想着,脸上露出了笑容。
散会以后,他回到办公室,立刻把内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叫了进来,递给对方一张纸,上面写着长长一串名字。
“写信给他们,以内政部的名义向他们发出邀请,邀请他们成为雨果葬礼委员会的成员,为他举行一个盛大的葬礼。”
“明白。”
亨利·布里松又想了想,低声对阿兰-塔尔热说:“邀请信发出去以前,可以让报纸预热一下……但不要太刻意……”
阿兰-塔尔热心领神会:“好办,我有个秘书,总喜欢和报纸的记者勾勾搭搭,我可以让他来起草这些邀请函。”
亨利·布里松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阿兰-塔尔热可以去操办了。
等阿兰-塔尔热离开办公室,亨利·布里松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波尔多,抿了一口,发出心旷神怡的感叹。
“真是好酒啊,年份刚刚好呢!”
他已经在憧憬,自己的声望将在这场葬礼后,达到一个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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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5月24日,这份雨果葬礼委员会的名单,就和议会通过国葬提案的新闻,一起在各大报纸上刊登出来了。
几乎所有人在看到的那一刹,都认为这是一项莫大的荣誉。但随即,他们就被报纸刊登的几封公开信给惊呆了。
第一封信来自欧内斯特·勒南,刊登在《费加罗报》上。
在信中,他表示雨果在遗嘱中的态度很明确,希望自己的葬礼是简朴的,而不是铺张的。
如果现在他接受政府的邀请,成为葬礼委员会的成员,等于同意为雨果举行国葬,那么这就是在违背雨果的遗愿。
勒南说自己认识雨果先生四十年,知道他不喜欢排场,不喜欢仪式,不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圣人。
如果自己帮他办了一个盛大的国葬,他会从棺材里爬出来骂自己,所以他不能接受。
人们抢着买报,抢着看那封信。
咖啡馆里,有人把信念了一遍,然后说:“勒南说得对。雨果先生要简朴,我们偏要铺张,这算什么?”
“那是国葬。”另一个人说,“雨果先生配得上国葬。”
“他配得上,但他不要。”
“那又怎样?他死了,死人说了不算。”
“你这是什么话?人死了就不该尊重他的遗愿了?”
两个人吵了起来,谁也不让谁。
旁边的桌子上,一个人说:“勒南先生都拒绝了,我看这事办不成!”
另一张桌子上,一个人说:“勒南算什么?他不去,别人会去。法兰西有的是人想给雨果先生办葬礼。”
……
第二封信,来自夏尔·加尼叶,他是在《小巴黎人报》上发表了声明。
声明很短,只有几句话:
【我收到了内政部的邀请。我很荣幸,但我不能接受,原因有两个:
第一,雨果先生的遗愿是简朴。国家花十万法郎给他办国葬,这不符合他的意愿。
第二,我在负责设计建造‘加勒比海盗乐园’,现在工期很紧,我实在没有时间分心。
夏尔·加尼耶】
这份声明比勒南的公开信更让人意外。
不是因为加尼耶拒绝了邀请——他的理由和勒南一样,尊重雨果的遗愿——让人意外的是他的第二个理由。
“‘加勒比海盗乐园’?”一个人拿着报纸,皱着眉头,“那是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旁边的人说,“索雷尔搞的一个游乐园,反正就是给小孩子玩的地方。”
“给小孩子玩的地方?那比雨果先生的葬礼还重要?”
“加尼叶先生觉得重要。”
“他疯了吧?”
“他没疯。他是建筑师,他得管自己盖的房子。雨果先生的葬礼又不需要盖房子,他去了能做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
第三封信,来自奥古斯特·瓦克里,他在《世纪报》上发表了声明。
他的声明比前两个人更长,也更激烈。
【我是雨果先生的朋友,也是他的遗嘱执行人,我有责任按照他的意愿来处理他的后事。
他在遗嘱中写道:‘我希望躺在穷人的灵车中被送往墓地。’他还写道:‘我拒绝所有教堂为我举行的葬礼演说。’
这些话写得很清楚,不需要解释。
现在政府要给他办国葬,要花十万法郎,要搞一个盛大的仪式,要请所有人来参加。
这和他的遗愿完全相反,我不能接受!
我知道有人会说:雨果先生是伟人,伟人应该有伟人的葬礼。
但雨果先生自己不是这么想的。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他愿意躺在穷人的灵车里,因为他始终和穷人们站在一起。
他捐了五万法郎给穷人,因为他知道穷人需要什么。
现在国家要花十万法郎给他办葬礼。请问,这十万法郎,可以买多少面包?可以救多少人?
雨果先生如果活着,一定会骂这是荒唐,所以我拒绝参加筹备委员会。
我不会让他的葬礼,变成一场闹剧!】
奥古斯特·瓦克里的质问远比欧内斯特·勒南更加尖锐,态度也更加坚决。
他的问题,没有一个官员、一个议员敢回答。
这三封信,彻底引爆了巴黎人对雨果是否应该举行国葬的讨论。
随即,又有多个接到邀请函的文化界、艺术界人士表示不会加入雨果的葬礼委员会,以尊重雨果的遗愿。
这下,留在名单上的,几乎只剩下政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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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旁宫的总理办公室里,亨利·布里松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刊登了公开信的报纸。
“这些人……”他咬着牙说,“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秘书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勒南拒绝,瓦克里拒绝,连加尼叶也敢拒绝。”布里松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加尼耶的理由是什么?‘加勒比海盗乐园’?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个游乐园。”秘书小心翼翼地说,“索雷尔先生搞的。”
“索雷尔?”布里松停下来,转过身,“又是索雷尔?”
“是的。”
布里松一拳砸在桌子上。
“一定是莱昂纳尔·索雷尔那个混蛋!勒南是他在索邦的老师,加尼叶为他盖游乐园。雨果死前见了他,瓦克里肯定知道。只有索雷尔才有可能同时说动这几个人。”
秘书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他到底想干什么?”布里松继续骂,“他为什么总和共和国政府过不去?从费里开始就这样!他简直就是一个缠人的诅咒。”
“总理先生……”秘书想说点什么。
“你闭嘴。”布里松打断他,“马上重新拟定名单。国葬是共和国的意志,谁也不能阻止,哪怕雨果本人活过来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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