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欧内斯特·勒南、夏尔·加尼叶和奥古斯特·瓦克里都拒绝了内政部的邀请,但议会的投票已经通过了,那么为雨果举行国葬的决议就具有近乎法律效力。
亨利·布里松觉得那些学者、艺术家、建筑师不来就不来吧,共和国自己也能办成这件事。
内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迅速调整了策略,不再费心去邀请那些可能拒绝的文化名流,而是直接指派了一个由共和国政府官员和亲政府人士组成的葬礼委员会。
委员会的主席是法兰西学院院士朱尔·西蒙,他当过公共教育部长,在共和派中声望很高。而且他与雨果有私交,虽然算不上密友,但至少说得上话。
甘必大的亲信秘书约瑟夫·雷纳克也是委员之一,他是激进共和派的宣传机器,能写会道,在报纸上发表过大量攻击保守派和教会的文章,笔锋犀利,从不留情。
著名的雕塑家朱尔·达卢同样在委员会里。他曾经是巴黎公社的成员,后来流亡国外,大赦后才回到法国。
他与激进共和派关系密切,政治立场坚定,艺术上也有建树。由他来负责葬礼上的雕塑装饰,再合适不过。
除此之外,委员会里保留了巴黎市议会主席约瑟夫-亨利·米其林的位置,同时递补了内政部的高级官员路易·安德里厄,以及国民议会的几个资深议员。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共和国的坚定拥护者,没有人会质疑国葬的必要性,也没有人会同情雨果想要简朴下葬的遗愿。
委员会成立后的第一个议题是:谁来说服雨果的家属接受国葬?
雨果的遗嘱执行人奥古斯特·瓦克里已经拒绝了参与委员会,还写了那封措辞激烈的公开信。指望他去跟洛克罗伊夫人沟通,显然不可能了。
朱尔·西蒙提议由他自己去,他说自己跟雨果家有交情,洛克罗伊夫人应该会给他面子。
但约瑟夫·雷纳克第一个提出反对:“西蒙先生,您是前辈,这种事情不该劳烦您亲自出面。让我去吧。
我跟洛克罗伊夫人虽然没有私交,但我代表的是共和国,谈的是国家大事,不是私人交情。”
亨利·布里松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雷纳克,犹豫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雷纳克的小心思——
作为比索雷尔大了一岁的年轻作家,雷纳克性格张扬,恐怕是想借这个机会压索雷尔一头。
“约瑟夫,你要知道,现在雨果家里不止是洛克罗伊夫人一个人。”
“我知道。”约瑟夫·雷纳克笑了笑,“莱昂纳尔·索雷尔很可能也在那里。听说最近他每天都至少去一趟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
“那你还有信心?”
“总理先生,索雷尔只是一个作家,又不是雨果的家人。我是代表共和国去跟家属交涉,与他何干?”
亨利·布里松还是有些不放心:“别忘了索雷尔都干过什么……总之不要激怒他,最好趁他不在那里的时候,你再去。”
“也好吧……”约瑟夫·雷纳克不置可否,“但即使在又怎么样呢?我不是去跟他吵架的,我是去说服洛克罗伊夫人的。他没有资格插手我们之间的谈话。”
“你有把握?”
雷纳克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坚定地表示:“总理先生,洛克罗伊夫人最在乎的是什么?是雨果死后的声誉。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对雨果最好。
只要我告诉她,只有接受国葬,才能让雨果得到他应得的荣耀,她一定会同意的。”
亨利·布里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好吧。但你态度要缓和一点,不要刺激对方。我们需要的是一场体面的葬礼,不是一场政治斗争。”
“放心。”雷纳克点点头,笑着说,“我知道分寸。”
当天下午,约瑟夫·雷纳克就出发了,并且带上了内政部的两个秘书和一个专门负责记录的速记员,他要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历史中留下印记。
一行人乘坐马车,从波旁宫出发,沿着塞纳河岸往西走,经过协和广场,拐进维克多·雨果大道。
马车还没到130号,雷纳克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站满了整条街道,从铁门一直延伸到街角,少说有上千人。
有些人手里拿着鲜花,有些人拿着蜡烛,还有些人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着,默默注视着那栋楼的窗户,仿佛在希冀那个老人的身影能再次出现在窗后。
约瑟夫·雷纳克从马车里探出头看了看,对身边的秘书说:“这么多人?”
“从昨天开始就这样了。”秘书说,“报纸上说,有人从外省坐火车赶来,就为了在雨果先生家门口站一会儿。”
约瑟夫·雷克纳露出自信的笑容:“不错,人越多越好!”
马车在人群外面停下来,他下了车,先整理了一下领结,又拍了拍衣襟,确认自己的仪表毫无瑕疵以后,这才大步朝铁门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骚动。
有人认出了他:“那是约瑟夫·雷纳克!甘必大的秘书!”
“他来干什么?政府的人?”
“肯定是来谈葬礼的。报纸上说议会已经通过了国葬。”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约瑟夫·雷纳克带着人走到铁门前,但没有马上敲门,而是转过身,面对着人群,抬起了手。
人群安静了下来。
雷纳克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表演说——
“先生们,女士们,我是约瑟夫·雷纳克,受共和国政府的委托,前来与雨果先生的家属商议他的葬礼事宜。”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你们是来向雨果先生道别的。你们爱他,尊敬他,感激他写了那些伟大的作品,给了你们勇气、希望和力量。”
“共和国同样爱他,尊敬他,感激他。”
约瑟夫·雷纳克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量。
“维克多·雨果不是那种哗众取众的庸俗作家。他是法兰西的良心,是共和国的旗帜,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诗人。
他的作品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在世界各地流传。他的名字,和法兰西紧紧连在一起。”
“这样一个人,死了以后应该怎么送他走?难道真的就让他躺在穷人的灵车里,悄悄地拉到墓地,随便埋了就算了?不!这不叫简朴,这叫寒酸!这叫忘恩负义!”
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还有人叫好。
约瑟夫·雷纳克继续说:“共和国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伟人。议会已经通过决议,为雨果先生举行国葬,拨款十万法郎,让他得到他应得的荣耀。这不是铺张浪费,这是法兰西的体面!”
“你们想一想,如果雨果先生真的躺在穷人的灵车里下葬了,一百年后,法国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看看那些忘恩负义的人,雨果活着的时候他们捧他,死了以后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给他!”
“所以,国葬不是可有可无的,是必须的。这是议会的决定,和法律一样严肃。任何低于国葬规格的葬礼,都是对雨果先生的亵渎,对法兰西的亵渎!”
掌声更响了。有人喊“说得好”,有人喊“共和国万岁”。
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眼睛里含着泪,对他说:“先生,你一定要让政府给雨果先生办一场最盛大的葬礼,他值得这个。”
约瑟夫·雷纳克朝她点点头,说:“您放心,共和国不会辜负他的。”
说完,他转过身,朝铁门走去。秘书上前替他敲了门,但铁门里面没有人应。过了好一会儿,门锁才响了一声,铁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仆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外面的人。
“我来找洛克罗伊夫人。”约瑟夫·雷纳克说,“我是约瑟夫·雷纳克,受共和国政府委托,前来商议雨果先生的葬礼事宜。”
仆人正要说话,铁门忽然从里面被人完全推开了。
莱昂纳尔拄着手杖,姿态从容地站在门口,神情严肃地看着约瑟夫·雷纳克。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雷纳克先生,洛克罗伊夫人还处于悲痛之中,不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