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雷纳克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场合,这么仓促地遇见对方。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索雷尔先生,我能理解洛克罗伊夫人的心情。但雨果先生的葬礼是大事,不能耽误。我只需要跟她说几句话,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她委托我全权处理。”莱昂纳尔牢牢占据着门口,丝毫没有挪开身子的意思,“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行。”
约瑟夫·雷纳克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好。索雷尔先生,想必你已经知道,议会通过了为雨果先生举行国葬的决议。政府希望跟家属沟通一下具体的安排,比如灵柩停放在哪里,葬礼在哪一天举行,哪些人应该发表悼词……”
“不用了。”莱昂纳尔打断他。
“什么?”
“我说不用了。洛克罗伊夫人委托我转达家属的意见——我们拒绝政府为雨果先生举行的国葬。”
这句话一出口,台阶下面立刻炸开了锅。记者们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声。
雷纳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索雷尔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议会已经通过了决议,国葬是法律,不是你,或者洛克罗伊夫人可以拒绝的。”
莱昂纳尔看着他,说了一句:“雨果先生的遗嘱也是法律。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他希望躺在穷人的灵车里被送往墓地。政府现在要办国葬,是违背他的遗愿。”
雷纳克的脸色涨红了:“你这是对共和国犯罪!”
莱昂纳尔耸了耸肩:“无所谓。反正我身上还有一桩案子没有结束呢,我等了好几年也没有等到新的起诉书。你大可以让检察官再追加一条,我不在乎。”
约瑟夫·雷纳克被噎住了,他当然记得三年前在巴黎法庭上的那场闹剧,更知道莱昂纳尔从来不怕上法庭——无论是法国的,还是英国的。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策略:“索雷尔先生,我们不要吵架。我们都是雨果先生的朋友,都希望他能走得体面。国葬是对他生前荣誉的最大尊重,你拒绝国葬,就是在亵渎他的荣誉。”
“共和国理解他那些朴素的愿望——穷人的灵车,不要教堂祷告,这些都可以保留一部分。比如灵柩可以先放在凯旋门下,让民众瞻仰,然后再用灵车拉到先贤祠。
这样既尊重了他的遗愿,又符合国葬的规格。”
莱昂纳尔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看台阶下面那些人——有记者,有文员,有秘书,有速记员,还有那些举着鲜花的市民。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雷纳克先生,你说尊重雨果先生的荣誉?”莱昂纳尔终于开口了。
“当然。”
“那我问你,雨果先生的遗嘱是怎么写的?”
雷纳克皱了皱眉:“我知道。他捐了五万法郎给穷人,他希望用穷人的灵车,他拒绝教堂的祷告——”
“你知道。”莱昂纳尔打断他,“你知道他写了这些,但你根本不在乎。”
他紧紧盯着雷纳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们这么做,无非是想从穷人那里把雨果先生偷走!”
台阶下一片哗然,这完全就是在指控亨利·布里松和他的整个内阁,以及所有葬礼委员的人。
雷纳克的脸一下就涨红了,但莱昂纳尔没有再理睬他,而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铁门外的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雨果先生亲笔写下的遗嘱,每一个字都是他的意志。他说,我给穷人留下五万法郎;他说,我希望躺在穷人的灵车中被送往墓地;他说,我拒绝所有教堂为我举行祷告仪式。”
“可他们现在要做什么?他们要用十万法郎的排场,把雨果先生从穷人们手中夺走。他们要把他的灵柩放在凯旋门下面,让仪仗队护送,让礼炮轰鸣,让政客们发表演说——
然后他们还要厚颜无耻地说,这是对雨果先生的尊重?”
“先生们,这不是致敬,这是抢劫,赤裸裸地抢劫!”
人群中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向前凑去,希望听得更真切一些。
而莱昂纳尔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前排的人,用各种口音传递到了后排,直至长街尽头。
“雨果先生生前拒绝了大主教的临终圣事,因为他不愿被任何教派的仪式玷污灵魂的独立。他们说他们尊重他,可他们现在做的事情,和大主教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是在埋葬一位伟大的诗人——他们是在绑架雨果先生的幽灵,好让他永远站在官僚的门廊下,充当他们的看门人!”
雷纳克急了,想要上前反驳,但莱昂纳尔没有给他机会,而是直接转头对着他怒喷——
“你们说国葬是雨果先生应得的荣耀。那我问你,雨果先生自己想要的荣耀是什么?他想要的是穷人的灵车,不是凯旋门;他想要的是把钱留给吃不饱饭的人,不是花在礼炮和仪仗队上。”
“你们想要掩盖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穷人的灵车不需要礼炮护送,穷人的灵车不需要凯旋门放行。你们用穷人的名义把他抬上神坛,却恰恰把穷人的声音埋葬在了礼炮的轰鸣里。”
人群里有人鼓起掌来。先是几声零星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汇成了一片。
雷纳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过身,朝前面喊道:“安静!安静!”但没有人听他的。
整整过了一分钟,掌声才渐渐停了下来。但那些人看莱昂纳尔的眼神,和刚才看雷纳克的眼神,完全不同。
雷纳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再不说些什么,政治前途就完蛋了。
“索雷尔先生,我承认你的口才很好。但你要知道,雨果先生不只是一个作家,他是法兰西的象征。他的葬礼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国家的事。
你不能用他遗嘱里的几句话,就否定共和国对他的敬意!”
“我没有否定。”莱昂纳尔语气中满是不屑,“我否定的是你们用他的尸体来表演。”
“表演?你说这是表演?”
“难道不是吗?”莱昂纳尔看着雷纳克,“雨果先生用一生反抗帝王、反抗教权、反抗一切肆意妄为的权力。而现在,你们要把他铸成一尊神像,好让他从此只能被瞻仰。”
“如果接受了你们的安排,那么从此以后,在法国,一位作家最危险的命运,不是被权力迫害,而是被权力深情地拥抱,直至成为它的一部分。”
雷纳克咬着牙说:“你这是歪曲我们的好意。”
“我不需要歪曲。你们的'好意'就写在你们的脸上——你们需要一个死了的圣人给你们站台,让所有人都以为雨果支持你们。
但雨果先生活着的时候,他支持的是穷人,不是官僚;他支持的是象征民主与自由的共和国,不是这个在全世界掠夺殖民地的‘准帝国’。”
台阶下面再次响起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雷纳克终于忍不住了,他指着莱昂纳尔,咆哮着质问:
“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真的要让雨果先生以极度不体面的寒酸方式下葬?让全世界的人都觉得法国人忘恩负义?让后人嘲笑我们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会办?”
莱昂纳尔看着他,不屑地笑了一下。
“雷纳克先生,你不用担心。雨果先生会得到一场他应得的葬礼,足够体面,但绝不是你们认为的那种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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