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6月2日,清晨,巴黎从沉睡中缓缓醒来,天边的朝霞就像酣睡后还未褪去的红晕。
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日的庄严氛围,但星形广场已经是空荡荡了:白布被收走了,花被清扫了,沉默的人也散去了……
但每一个巴黎人都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波旁宫的总理办公室里,一夜没睡的亨利·布里松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电报和报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内政部长亨利·阿兰-塔尔热坐在他对面,脸色也不比他好多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门被敲响了,秘书探进半个身子:“总理先生,《国家前途报》的德马雷先生在等您。”
亨利·布里松抬起头:“让他进来。”
德马雷是布里松创办的《国家前途报》的主编,也是布里松的老朋友。
他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亨利,您必须看看这个。”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是代表激进派立场的《正义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是:《人民证明了谁才是国家的主人》。
亨利·布里松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猛地站起来:“现在就连激进派的报纸都要反对我了吗?”
“他们只是说了事实。”德马雷叹了口气,“昨天两百万人走上街头,没有没有警察指挥,没有军队护送,但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踩踏,没有斗殴,没有骚乱……当然,那些公社分子其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亨利·布里松没有说话,德马雷平静地说出了答案:“这意味着有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人民不需要政府也能管好自己。”
亨利·布里松盯着他,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激进派虽然一向与公社之间存在复杂的“灰色地带”,他们的报刊甚至在公社失败后吸纳了一些公社社员进入编辑部;
但激进派代表的毕竟是中小资产阶级、城市小市民与手工业者的利益,所以拒绝阶级斗争与暴力革命,坚持合法路线。
“我很清醒。”德马雷说,“昨天的葬礼,我们被人民排除在外了。别忘了,当初,您是以‘人民的总理’的身份走进波旁宫的。”
阿兰-塔尔热插了一句:“德马雷,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过分?也许吧。”德马雷不知可否,“但风暴就要起来了,我们都要做好准备。今天好几个年轻编辑,都向我提出了辞职。”
亨利·布里松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疲惫地开口。
“他们想走就走吧。重要的是,《国家前途报》不能垮掉。如果有必要……你可以刊登抨击我的文章。”
德马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以后,阿兰-塔尔热低声说:“布里松先生,我们得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认输。”
“认输?”布里松冷笑了一声,“我还没输。”
“可是舆论……”
“舆论算什么?舆论能让我下台?议会的四百一十五票还在,我还能控制多数。”
阿兰-塔尔热犹豫了一下:“但是克列孟梭那边……”
布里松摆了摆手:“乔治?他除了骂人还会什么?他骂了我十年了,我还不是当上了总理。”
阿兰-塔尔热没再说话。他知道布里松说的有道理,但也知道克列孟梭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打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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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3日,波旁宫的议会大厅挤满了人。不仅是议员,走廊里、旁听席上、记者席上,全都坐满了。
所有人都在等一件事——乔治·克列孟梭要发言。
克列孟梭的发言向来是议会里的大戏,他用自己犀利的质询,让一个又一个温和派的政治领袖难堪到下不了台。
现在,他要把自己的“屠刀”,对准同是激进派的亨利·布里松了。
下午三点,终于轮到克列孟梭了。他把烟一掐,从容地走上讲台,双手撑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场。
“先生们,我今天要谈的不是那场宏大的葬礼,而是我们的政府。昨天,两百万人走上街头,用自己的行动证明——
人民可以比政府更有秩序,比官僚更有效率,比政客更有尊严!”
亨利·布里松绷着脸,没有说话。
“而我们的总理,亨利·布里松先生,他在哪里?他坐在波旁宫,等着人民出乱子,好让警察接管,但人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议会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布里松先生以激进派之名入主法兰西政府,他反教会,他反君主派,他自称‘人民的朋友’,说自己比费里更愿意倾听民意。
但当人民用穷人的灵车证明他们比他更懂得尊严时,他在哪里?他躲在警察后面发抖!”
亨利·布里松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喊:“乔治,你这是诽谤!”
“诽谤?”克列孟梭笑了,“那你说说,6月1日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亨利·布里松被问得哑口无言。
克列孟梭露出不屑的神色:“你不是真正激进派!因为你刚进入波旁宫才两个月,立场就像黄油进了热锅,一瞬间就融化了。
罗什福尔早就说过了——你们这些人,虽然穿着激进派的衣服,但一旦坐上总理、部长的椅子,就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让议会大厅炸开了锅。有人鼓掌,有人喊“太过分了”,有人站起来互相指责。
议长夏尔·弗洛凯拼命摇铃:“安静!安静!”
过了好几分钟,大厅才渐渐安静下来。
克列孟梭没有再说下去。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上,慢慢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亨利·布里松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为自己辩护。
“先生们,克列孟梭先生刚才说的话是污蔑!我不是什么‘融化的黄油’,我是共和国的总理,我已经履行了我该履行的责任!
雨果先生的葬礼是国葬,由议会批准,由政府组织。那些自称‘人民’的人,不能代表人民,他们只是没有经过批准的聚集者。”
台下有人喊:“那他们出乱子了吗?”
亨利·布里松愣了一下:“没有。但这不意味着……”
“不意味着什么?”那个人又喊,“不意味着他们做对了?”
亨利·布里松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自己掉进了陷阱——
如果他承认人民的聚集是合法的,那他就承认了政府无能;如果他说人民的聚集是非法的,那他就得解释为什么没有去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