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早晨七点,巴黎第六区的科德街还笼罩在薄雾里,医学院三年级学生朱利安·贝尔坦从「圣路易医院」出来,在门口伸了一个懒腰。
他刚刚值完十二个小时的夜班,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和同事告别后,他沿着圣日耳曼大道往东走,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小窝里,好好睡一觉。
经过那些高级的咖啡馆和面包房,空气里飘着新鲜面包的香味,时时刻刻勾引着他的味蕾。
但他兜里的钱已经不够了,昨天那笔2法郎的消费压缩了他这周的食物预算,接下来几天他都得精打细算才行。
他住在索邦广场旁边的一栋老房子的五楼,楼梯逼仄,近乎垂直,两边堆满了杂物,每次爬他都要在心里骂一遍房东。
进门以后,他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椅背上,洗了把脸,然后从书桌里里掏出一个纸包。
纸包里面是自己的女朋友昨天帮他在「沙尔庞捷的书架」抢购到的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小说,《鼠疫》。
他躺在床上,枕着两个枕头,翻开了第一页——
【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看那里的居民怎样生,怎样死,怎样爱。】
这句话还不错,是索雷尔一贯的风格。他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
故事发生的地点是法国南部阿尔卑斯山区一个叫做「布雷兹」的小城,平日里宁静而祥和。
随即,他就看到了令人不安的一幕——
【四月十六日早晨,贝尔纳·里厄医生从他的诊所里走出来时,在楼梯口中间绊到了一只死老鼠。当时他只是踢开了这只小动物,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就下楼了……】
朱利安想起去年秋天在「拉里布瓦西埃尔医院」上病理课的时候,教授讲过,鼠疫的最初征兆往往是老鼠大量死亡。
他低声说了一句:“想不到索雷尔还懂得一点医学。不过,这对他来说,好像也正常……”
他继续往下读,里厄医生琐碎又无聊的生活逐渐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里厄医生工作很忙,妻子已经病了一年,只能送去外地的疗养院;他的老母亲要从乡下来替他料理家务;他送走了妻子,在火车站跟她告别,然后回到诊所……
朱利安不耐烦地哗哗翻了几页:“谁关心你老婆咳不咳嗽,快点进入正题!”
他想看瘟疫怎么爆发,想看医生怎么对付它。他刚上完十二小时的班,只想看点刺激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老鼠开始成批死亡,情况开始变得糟糕起来——
【第二天,也就是四月十七日,八点钟,看门人在医生经过时拦住了他,责怪那些恶作剧者又在过道中放了三只死老鼠。这些老鼠大概是用大型诱捕器捕获的,因为它们浑身是血。】
【从十八日起,从工厂和仓库中清除出了好几百只死老鼠……凡是里厄医生所经过的地方,凡是有人群聚居的地方,成堆的老鼠装在垃圾桶中,或者一连串地浮在下水道里有待清除。】
【第四天起,老鼠开始成批地出来死在外面。它们从隐匿的屋角里、地下室、地窖、阴沟成群地爬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光亮处踌躇不前,在原地打上几个转,最后就死在人的脚旁。】
终于到“正戏”了!朱利安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随着情节的推进,里厄那幢楼的看门人米歇尔发烧了,脖子上长出了肿块;里厄去问城里的其他医生,他们也都接到了类似的病人;只有里厄医生肯定这是鼠疫,其他医生觉得还要研究。
鉴于死亡人数迅速增加,市长被迫作出一些预防措施:往阴沟里灌毒瓦斯,身上有蚤子的人要到卫生所检查,病人要隔离,病人房间要消毒……
读到这里,朱利安合上书。此刻天已经大亮了,但他的睡意全无。
他想,如果里厄医生真的确定那是鼠疫,为什么不直接汇报给巴黎?为什么还听任那个市长磨蹭?
他想起去年霍乱开始的时候,市政厅的那帮废物也是这套说辞——“再等等”,“再观察”,“不要惊动居民”。
结果等他们反应过来,巴黎十一区已经死了几百个人。
他觉得如果自己是里厄医生,他会更果断,会直接去找报纸,去找高官,甚至去找巴黎的卫生部。
反正不能坐在诊所里等!
他还想再读下去,但理智告诉他再不睡觉,恐怕熬不过下一次的夜班了。他强迫自己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决定睡醒了再继续读。
但他心里已经有点看不起里厄医生这个主角了——太软弱了!一个医生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当什么医生?
他起身拉上窗帘,又关了灯,然后躺回床上,闭着眼睛,努力入睡。
但他的脑子里还转着那些死老鼠、里厄那句“我确定是鼠疫”,以及市长那犹豫不决的命令。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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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马赛的老港区笼罩在橙红色的朝阳里。
码头上到处堆着渔网和木桶,渔民们蹲在岸边修补船帆,嘴里叼着烟斗,偶尔说两句粗话。
艾蒂安·莫雷尔把马车停在港区东南边的一栋灰石房子门口,卸下马缰,在槽里倒了一桶水。
他在马赛码头干了二十年搬运,终于攒够钱买了一辆马车,给各家商铺送货,收入还不错。
但他的老婆没享到这个福气,她死在了去年的霍乱里,连句遗言都没有留下来。
今天他早早就收了工,来到码头附近的「瘸子亨利」酒馆,等着酒馆的读报人老皮埃尔来。
这一切,全因为昨天他送完货路过圣费雷奥勒街的时候,在书店门口看到了一张海报:灰绿的底色,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有一只仰着头的老鼠。
海报上的字他认得,那是令人尊敬的索雷尔先生的新小说,名叫《鼠疫》。
他知道,在整个法国南部,索雷尔先生的名声简直比得上教堂布道里说的那些圣徒,尤其是在马赛和土伦。
报纸上任何关于他的消息,读报人都会在第一时间报告给大家听,更不用说他的新小说了。
他在酒馆里已经听老皮埃尔说完了《本雅明·布冬奇事》《血字的研究》《米隆老爹》……现在索雷尔先生终于又出版新作品了,酒馆老板肯定不会错过。
果然,老皮埃尔一进酒馆,老板就递给他一本封面崭新的《鼠疫》,并且交代道:“老伙计,好好读,这是索雷尔先生写给咱们的书!”
老皮埃尔像捧着圣经一样接过了《鼠疫》,然后翻开书页,酝酿了一会儿,开始用他那特有的粗旷嗓音,开始讲述这个故事。
……
渐渐的,鼠疫已经无法控制,每天都有几百人悲惨地死去。「布雷兹」全城被封闭起来,连通信都被禁止了,因为政府怕瘟疫会通过信件传染出去。
就连发送电报也只能在生、死、结婚等紧急情况下才被许可,并且内容要简而又简。就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这里的人们却丝毫没有放过寻欢作乐的机会。
【剧院当然不会放过这一全民放假的好时机,生意十分红火。只可惜随着演员一个个病倒、死去,能排演的剧目越来越少。一个月过去,剧院只有一些独幕剧还在演出了。但门票收入并未减少。】
【咖啡馆和酒馆倒是供应充足,并且大家的酒量大增。于是一家店的橱窗里贴出这样的广告:“好酒能消灭鼠疫!”烈酒能预防传染病,大家本来就觉得很自然,现在更加坚信不疑了。
于是每天深夜两点钟,大批大批的醉鬼从咖啡馆里被清出来,满街全是,他们在街头传播乐观的言论。】
但无论酒鬼们怎样乐观,不断增加的死亡数字总是一个客观的现实,并且如何处理尸体也逐渐成了一个大问题。
公墓挤满了,火葬场不够,最后只能在野外掘两个大坑,一个放男尸,一个放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