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整,「沙尔庞捷的书架」的大门准时打开,门口的人群瞬间就涌了进去。
一个戴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冲进店里,差点被门槛绊倒,但他根本顾不上站稳,就朝店员喊:“《鼠疫》!快给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后面的人就把他挤到了一边。有人伸着手臂挥舞,有人踮起脚尖往前探,还有人干脆从别人腋下钻过去。
有个戴眼镜的老先生被挤得靠在墙上,帽子都歪了,但他顾不上整理,只是对着伙计喊:“给我留一本!我排了四十分钟了!”
书店的柜台前迅速挤满了人,围了一层又一层,就像一堵堵墙。
“风度!先生们!注意风度!别急!别挤!一个一个来!”店里的伙计们扯着嗓子喊,但根本没人听。
二十多个店员站在柜台后面,飞快地翻着书、收钱、找零,手没停过。
一个老店员大声喊着:“每人限购两本!两本!请大家自觉!”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三本,给我三本!我要替我表哥带一本!”
“两法郎是吧?不用找了!”
“你们还有没有?我看橱窗里堆了一大堆,不会全卖完了吧?”
一个穿着旧外套的年轻人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把皱巴巴的两法郎拍在台面上,抓起一本《鼠疫》就往外钻。
他一边走一边撕开包装纸,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站在路边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门口的人还在往里涌,队伍的长度不仅没有缩减,甚至还在不断变长。
街道对面的报亭老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抢购巴拿马运河的债券呢。”
一个买报纸的老主顾匆匆丢下两个苏,拿起一份《费加罗报》,也去排队了,临行丢下一句话:“谁让那是索雷尔的新书呢。”
同样的一幕,在巴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
圣日耳曼大道的「奥伦多夫书店」门口,队伍排到了卢森堡公园的栅栏边,开门仅仅两个小时存货就卖空了。
拉丁区的「迪迪埃书店」开在索邦学院旁边,学生是主要顾客,书店刚一开门,《鼠疫》就被抢走了大半。
一个高个子刚挤出书店,就举起手里的《鼠疫》,朝他同学喊:“我抢到了!你们还有谁买到了?”
“没有了!”他同学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我刚进去,柜台上就只剩最后几本了,被人抢先了一步!”
巴黎中央菜市场附近的书摊上,一个老书商把昨天刚进的一箱《鼠疫》摆出来,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买光了。
后来的人不甘心,翻着他摊上的其他书:“还有没有?一本都没有了?”
老书商摊开双手:“明天才能到新货,明天再来吧。”
“明天?今天才第一天!”
“我知道,但就是这个情况。先生,你可要知道,这是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书,隔了整整一年,整个巴黎都在等待!”
类似的对话,在塞纳河边的每一个旧书摊、每一家书店门口,不断重复着。
到中午的时候,连圣拉扎尔火车站的书报摊上也贴出了告示:“《鼠疫》已售罄,明日到货。”
但买不到书的人并没有灰心。他们在咖啡馆里、在餐厅里、在公共阅览室里,凑在一起谈论着这部小说。
已经买到了书的人,得意洋洋地翻开书页,享受着旁边那些羡慕的目光。
“你看完了吗?”有人问。
“才看了开头,但这开头就让我放不下——‘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看那里的居民怎样生,怎样死,怎样爱。’”
“这句话写得真好。”
“所以我跟你说,索雷尔的小说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到了傍晚,晚霞染红了巴黎的天际线。
「沙尔庞捷的书架」的店门还没有关上,但门外的队伍终于不像早上那么长了。
店里的伙计们累得瘫坐在柜台后面,有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年轻店员数了数上午到下午卖掉的书的数量,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千多本……就这一天?”
老店员擦了擦头上的汗:“不止我们一家。全巴黎的书店都在卖。”
他刚说完,店门口就响起了邮差自行车的铃声。
一个穿蓝色制服的邮差跳下车,手里拎着一个鼓鼓的邮袋走进店里:“乔治·沙尔庞捷先生的邮件!今天第三批了!”
柜台后面的店员接过邮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电报和信件。
他粗略翻了翻,大部分是外省书店发来的,内容差不多——“追加一千本”“追加三千本”“能否紧急发一批货”……
与此同时,「沙尔庞捷的书架」的三楼,乔治·沙尔庞捷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销售数据,久久没有放下。
他的助理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几封还没有拆开的电报:“先生,里昂来了两封,马赛来了一封,波尔多的估计也在路上了。”
乔治·沙尔庞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里的那张纸,最后一栏的数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巴黎地区,首日销量,八万册。】
他把纸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八万册!
一八八零年,左拉的《娜娜》出版的时候,首日卖了五万五千册,当时已经打破了法国出版业的所有纪录。
所有人都认为,这个纪录短时间内不会再被打破了,可能要等到下一部《卢贡-马卡尔家族》的作品问世才有可能。
没有人想到,五年之后,这个纪录会被一部“关于瘟疫的小说”打破,而不是左拉自己的《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