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差距竟然如此悬殊——八万对五万五——《鼠疫》的首日销量,比《娜娜》整整高出两万五千册。
乔治·沙尔庞捷长出了一口气。他想起了一个月前,莱昂纳尔把《鼠疫》的手稿交给他时,提出首印要十万册的情形。
当时他以为莱昂纳尔疯了,但基于莱昂纳尔作品以往的销量以及两人之间的长期合作,他决定“赌一把”。
现在他看着纸上那个八万的数字,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助理打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先生,索雷尔先生到了。”
沙尔庞捷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把莱昂纳尔迎了进来。
“莱昂,你来得正好!”沙尔庞捷把他拉到办公桌前,指着桌上那张纸,“你猜今天卖了多少?”
莱昂纳尔扫了一眼那个数字,然后淡淡地笑了:“看来首印十万是对的。”
“对?简直太对了!”沙尔庞捷拍着桌子,“刚刚汇总的加印数量,就已经超过了五万册。《鼠疫》的畅销,注定要载入史册!”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白兰地,递给莱昂纳尔一杯。莱昂纳尔接过来,举了举杯,没有多说什么。
乔治·沙尔庞捷一饮而尽,然后紧紧盯着莱昂纳尔:“莱昂,你在信里提到的那个计划,能再详细讲讲吗?我发誓,只要是你提出的计划,我今后会毫不犹豫地跟投!”
他之前错过了投资「加勒比海盗乐园」的机会,事后肠子都悔青了。
莱昂纳尔放下杯子:“其实很简单,以目前《加勒比海盗》图画书与《大侦探波洛》推理卡牌的畅销程度,我们应该单独为它们成立一个出版社了。它们的价值,可远不止卖出几本书、几副牌而已……”
乔治·沙尔庞捷认真听着,频频点头,没有打断他。
————————————
在巴黎的每一个角落,在读者们翻开《鼠疫》第一页的瞬间,一场思想的风暴,就悄然席卷了整个巴黎,甚至整个法国。
但在一开始,没有人知道,他们打开的不仅仅是一本书。
在蒙马特的一间简陋、寒酸的阁楼里,一个年轻的钢琴师靠在床边,借着走廊透进来的一点灯光读着手里的《鼠疫》。
当他读到里厄医生深夜走出医院,看到空荡荡的街道,闻到空气中死亡的味道……他停了下来,盯着一段话看了很久:
【人身上都潜伏着鼠疫,因为,没有人,是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免受其害。我也知道,必须自我检点,毫不懈怠,否则,稍不留神,就可能往别人脸上呼气,把鼠疫传给人家。】
他想起了去年的霍乱,想起了「索雷尔十条」……
在拉丁区的一间咖啡馆里,一个索邦的哲学系学生把书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读到了帕纳卢神父的布道:
【但是天主是需要热情对待的,这种一曝十寒的态度是不足以报答他无边的深情的。他要更经常地见到你们,这是他爱你们的方式,说真的,这是爱的唯一方式。
现在他已等得失去耐心,而让灾难降临在你们的头上,像降在有史以来一切有罪的城市头上那样。
现在你们领略到什么是罪恶,正像该隐父子、大洪水前的人们、所多玛和蛾摩拉、法老和约伯以及一切受诅咒的人们所经过的那样】
他皱起眉头,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到底是上帝惩罚人类,还是人类在惩罚自己?”
在圣安东尼郊区的公寓里,一个家庭主妇坐在厨房的桌子前,一边哄孩子睡觉一边翻书。
她读到朗贝尔想逃出城去找情人,四处找门路、塞钱、被拒绝,最后却留了下来——
【这个没有爱情的世界真好比死人的世界,总有一天人们会厌倦监狱、工作和勇气,去找回可人的面庞和柔情似水的心曲。】
她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叹了口气,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时光……
在第十六区的一栋豪宅里,一个银行家的妻子躺在沙发上,贴身女仆给她端来了茶。她读到这段话:
【过分重视高尚行为,结果反而会变成对罪恶间接而有力的褒扬。因为那样做会让人猜想,高尚行为如此可贵,只因它寥若晨星,所以狠心和冷漠才是人类行为更经常的动力。】
她放下书,然后对贴身女仆说:“明天你再去买一本《鼠疫》,然后寄给我的侄子亨利,让他好好读读。”
……
《鼠疫》就这样,在这个七月的夜晚,悄悄钻进了一个又一个房间,爬上了一张又一张书桌,被一只又一只手翻过。
虽然还没有文学家组织讨论,还没有批评家发表评论,也没有报纸刊登读后感……但那股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了。
人们与自己的家人、朋友谈论着里厄医生的坚持,谈论着塔鲁的困惑,谈论着朗贝尔的选择,谈论着帕纳卢神父的怀疑……
是的,他们在谈论瘟疫!但每个人都清楚,他们真正谈论的是什么。是去年那场霍乱吗?是,又不全是。
从1870年到现在,法国经历的一切——战败、围城、公社、失败、分裂、恐慌、再分裂……
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像里厄一样问过自己:我做的这一切,到底有什么用?
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像朗贝尔一样想过:逃吧,离开这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爱人的身边。
每一个人,都曾在某个时刻,像塔鲁一样试图找到一种“不伤害他人”的方式活着,然后发现这几乎不可能。
于是他们发现,《鼠疫》其实并不只是一本关于瘟疫的书,它是关于人的书——
关于人在没有希望的时候,还能不能保持体面;关于人明知道自己会输,还要不要继续战斗;关于人怎么在一个不给答案的世界里,自己给自己一个答案。
这些问题是去年的霍乱提出来的,是1870年的围城提出来的,也是每一个法国人在过去十五年里无数次问过自己的。
现在,莱昂纳尔·索雷尔替他们写出来了——在《太阳照常升起》和《老人与海》之后,他再次叩问起法国人的灵魂!
风暴从来不是轰然降临的,它会先窃窃私语,然后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忽然变成狂风骤雨。
这个夜晚,窃窃私语已经开始了。
从蒙马特的阁楼到拉丁区的咖啡馆,从普通公寓到富人豪宅,从巴黎的心脏到外省的城镇——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莱昂纳尔此刻正坐在「沙尔庞捷的书架」三楼,安静地喝着酒,看着窗外的巴黎夜色。
他并不在乎自己刚刚点燃了什么。
(今日就一更,时间实在有点不够用了。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