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伦敦,首先行动起来的,是那些有点资产、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中产家庭。
鲁德盖特山附近,「托马斯·库克父子公司」的伦敦办事处里,一个中年职员正在整理春季大陆旅行的线路表。
墙上挂着前往巴黎、瑞士、意大利和圣地的宣传单,还有一整张的欧洲地图,上面用星号标明了已经开展了业务的城市。
上午十点刚过,一位穿深色外套的女士走了进来。她戴着面纱,举止端正,一举一动都展现出良好的教养。
“我想咨询复活节前后的巴黎行程。”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瞟向墙上的地图和宣传单,仿佛在确认什么。
职员露出职业笑容:“当然,夫人。我们有好几条巴黎线路,可安排渡海、铁路、旅馆与市内游览。哦,还可以去周边。”
女士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市内游览……是否包括最近报纸上提到的那个地方?”
职员仿佛没听懂:“夫人指的是?”
女士轻咳一声:“巴黎郊区,布洛涅森林附近的,那个……”
“啊……”职员恍然大悟,“您说的是‘那个’,就是特别大的、索雷尔的、‘那个’?”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个圆圈。
女士的脸微微红了:“我只是……随便问问看……主要是孩子们在报纸上看见了……他们吵着要去……不是我自己要体验……”
“许多家庭都在问,也都是孩子们在闹。”职员立刻善解人意地接过话,“您真是一位慈爱的母亲。”
这句话出口,让这位女士明显放松了一些,她有些“惊喜”但又不失矜持地询问:“真的?”
“当然,夫人。事实上,最近咨询‘那个’的人很多。不过那边门票相当紧俏,无论是周日2法郎的票,还是工作日10法郎的票。
但是您如果真的决定了,我们这里可以先替您登记,只需要您付一小笔定金。”
“定金?”
“只是为了确保巴黎方面能为您保留票额。当然,现在票源确实紧张,如果没能取得合适日期,定金会全数退还给您。”
女士犹豫了一会儿,又解释道:“我们并不一定会去看那些……有关……海军的戏码……”
“当然,夫人。”职员温和地说,“不少客人只是为了观摩大型机械的运作原理,欣赏最新的音乐风尚,体验新式的城市设施。
并且,对于儿童而言,‘那个’本身也很有教育意义。”他再次用手在空中比了个圆圈。
“很有‘教育意义’?”这四个字让女士彻底安心。
她爽快地付了定金,留下姓名和地址,又叮嘱不要把票据寄到丈夫的办公处,职员面不改色地答应下来。
等她离开后,他把登记册往旁边一放,立刻走进后面的办公室。
“又一个。”他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老板约翰·梅森·库克说,“还是去巴黎那个新乐园的订单。”
约翰·库克最近每天都能听到好几次这样的汇报,早就见怪不怪。
英国人说话都很含蓄,尤其是中产阶级,没有人会直接说“我想去看那个法国人搞出来的海盗乐园”。
他们会说“参观巴黎的新设施”“去布洛涅森林进行春季游览”“向孩子展示机械之美”“家庭教育旅行”……
英国人的体面有时很麻烦,但只要能付钱,他不介意把这些麻烦都变成自己的服务项目。
约翰·库克翻看登记册:律师,银行职员,两位寡居夫人,一整个学校的老师,还有好几个不愿留下完整住址的绅士……
他很快嗅到金钱的味道——这根本就不是偶然爆发的旅游兴趣,这完全就是一条有待开发的新线路!
“给巴黎发电报。请莫里斯·拉罗什尽快确认乐园团体票、家庭票、工作日票……还有,能否取得连续日期的预留名额。”
职员有些犹豫:“但是现在据说票很紧俏……”
约翰·库克想了想:“那就告诉他,必要的时候,可以多花一点代价。我们可以在别的服务上把钱赚回来。”
“若票价过高呢?那些购物回扣也无法覆盖的话……”
“先拿到票。”约翰·库克坚定地说,“价格嘛……确实超出预期,那我们也可以向客户解释,相信他们会接受的。”
作为全英国乃至全世界第一家旅行社的老板,他最懂这个道理:凡是体面人不好意思直接要的东西,往往可以卖得更贵。
只要把“游乐”改成“大陆教育行程”,把“看海盗”改成“参观法国新式机械娱乐设施”……
那么许多父亲就愿意在账本上签字,许多母亲就能告诉邻居,自己只是带孩子见见世面。
电报发出不到一小时,巴黎回信还没来,伦敦办事处又来了第二批客人。
这次是两个男士,一个自称替学校咨询,一个自称替亲戚询问。
两人都站得很端正,问得很绕,最后都绕到同一个地方:“如果行程中,恰好包含‘那个’,就是索雷尔的‘那个’……”
职员微笑着说:“我们正在安排。但需要您付一小笔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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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旅行社嗅到了票价上金钱的气味的时候,大型工程承包商们也嗅到了钢铁上金钱的气味。
伦敦城一家私人俱乐部的小餐室里,几位绅士围着一张地图和几份剪报坐下来,把门关得很严。
桌上摆着雪茄、咖啡、账纸,以及一张从法国报纸上剪下来的摩天轮插图。
在场的有卢卡斯兄弟公司的亨利·卢卡斯,有经营机械游艺设施的霍勒斯·芬顿,有百货商人塞缪尔·布赖特,有出版商埃德温·巴罗,还有来自铁路公司的董事查尔斯·贝克特。
另有一名衣着考究的绅士始终不多说话,他自称爱德华·彭罗斯,替“某位对公共教育事业感兴趣的贵族朋友”旁听。
众人都知道,所谓“贵族朋友”,通常意味着土地的批文、政府里的关系和议会里的耳朵。
亨利·卢卡斯把剪报铺平,点了点上面的摩天轮:“法国报纸没有说收入数字。”
“他们不会公布。”出版商巴罗说,“索雷尔又不傻。”
“但人数写得很清楚。”铁路董事贝克特说,“满员。全天。黄昏以后仍有大量游客滞留。”
芬顿从口袋里取出铅笔:“假设每日两万人,即使卖的大多是家庭套票,平均一个人也要付一法郎半,那就已经是三万法郎。
再加项目、餐饮、服饰、纪念品、画册、预约,哪怕每人只多花一法郎,也有两万。总数至少五万法郎上下。”
百货商人布赖特摇头:“太保守,小孩子们到了那种地方,不可能只多花一法郎。”
“成本呢?”贝克特问。
卢卡斯说:“前期投入肯定十分巨大,单单是建筑与设施我预计就不会少于500万法郎,听说法国不少银行都贷了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