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马尔看了公证人一眼,德拉鲁瓦克先生温和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董事长先生。”
德拉马尔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重新夺回主动权,否则这场谈判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像一个来请求宽恕的人了。
他从随行秘书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又推到苏菲的面前。
“苏菲小姐,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愿意重新开启入股、改组与合并谈判。但在此之前,我必须提醒贵方,公共马车总公司并不是一家可以被轻易绕开的公司。”
苏菲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拿起文件来看,只是默默地盯着德拉马尔。
德拉马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我们在巴黎拥有成熟的线路,覆盖主干道、市场、车站、剧院、教堂、工人区和商业区。
我们拥有大量运营成熟的站点和丰富的调度经验,还有完善的车辆维护、马匹保养、马厩、车厂、修理棚和票务系统。
我们还有数千名熟悉巴黎街道的车夫、售票员和工人……”
他一边说着,语气慢慢又充满了自信,毕竟他手里的线路、车辆、马匹、马厩和人员,都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真实资产。
一家公司如果想在巴黎经营公共交通,不可能无视这一切。
“所以,”德拉马尔说道,“如果索雷尔先生希望真正而迅速地控制巴黎公共交通,就必须认识到公共马车总公司的价值。
我们愿意谈,但希望贵方拿出与我们资产规模相匹配的条件。”
这段话说完,他觉得自己的脚终于重新踩在了地上。
不管电车多么先进,不管报纸写得多么热闹,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仍然不是一张废纸。
苏菲仍然没有翻开文件,只是轻轻说:“我理解您的立场。但问题在于,您刚刚提到的大部分资产,我们恰恰并不需要。”
德拉马尔皱起眉:“大部分?”
“是的。”苏菲把文件推回去,“比如马匹、马车。贵公司也许拥有全世界最丰富的相关经验,但电车是电车,两者截然不同。”
德拉马尔有些急了:“至少车厢、轮轴、木工、修理经验……这些都是有价值的,电车也得用到车厢和轮子。”
“有一些。”苏菲很诚实,“但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多。它们不是我们必须花高价购买的东西,巴黎市面的木工和车厢厂多的是。”
德拉马尔脸色更难看了,但苏菲还在继续:“至于线路和站点……”
这一次,德拉马尔打断了她:“线路和站点总不会没有价值吧?苏菲小姐,请不要告诉我,贵公司打算让电车在塞纳河上跑,或者从屋顶上开过去。”
苏菲笑了笑:“线路和站点当然有价值,但它们并不是秘密。巴黎的街道、市场、车站、剧院就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
贵公司拥有的是三十年的运营经验,但不是巴黎街道本身。贵公司能够用马车跑过的地方,电车也可以铺轨过去。
甚至有些贵公司因为成本问题无法覆盖到的地方,电车反而更适合延伸到那里,为更多市民提供公共交通服务。”
德拉马尔冷冷说道:“铺轨不是在纸上画线。道路施工、站点协调、市民抗议、商铺反对,都不能用几篇报纸社论去解决。”
“确实不是。”苏菲点头,“所以索雷尔先生才去和银行家们谈更重要的事情。”
德拉马尔又被噎住了,每一次她提到“更重要的事情”,都像提醒他一次:现在坐在这里的,不是对方的大人物,而是你。
苏菲把话题拉了回来:“竞争会解决很多问题。只要公共电车稳定、准时、便宜、干净,乘客自然会做选择。”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德拉马尔听懂了,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根本不急着立刻吞并公共马车总公司。
它可以先在几条核心线路上铺设电车——市场线、车站线、工人区线、剧院线——只要这些线路拿下,公共马车总公司最赚钱、客流最稳定的线路就会被一点点挖走。
剩下的线路不是没有乘客,但是利润低、成本高。
一个巨大的垄断企业,不一定要被正面击败,只要把最赚钱的部分挖掉,它自己就会开始发臭,像一匹死在街角的马。
德拉马尔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苏菲按照她的节奏继续拆下去。
于是他拿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东西:“苏菲小姐,您说了很多。但您似乎刻意回避了一点……”
“请说。”
“马厩!”
这个词一说出来,德拉马尔终于在苏菲脸上看到了一丝犹豫,心中终于笃定了下来:
身为垄断了巴黎公共交通三十年的大型公司,还是有优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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