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马尔最终还是亲自去了「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这当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
至少对于他这位「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董事长来说,不太体面。毕竟他主动去,意味着在谈判中处于弱势一方。
两天前,他还坐在自己的董事会议室里,听着勒努瓦等人用胜利者的口气嘲笑索雷尔太年轻、太幼稚,竟然以为一个“合作意向书”就能让一家拥有三十年垄断经营历史的大公司乖乖让出股份。
那时候,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如今,空气倒是还在,只是快活不属于他们了。
董事会原本打算指派阿尔芒·杜瓦尔去,但很快又遭到了勒努瓦等人的反对,因为他们担心杜瓦尔会趁机跳船,出卖他们。
所以最后只能由董事长德拉马尔亲自出马。
勒努瓦当然也想去,他觉得这是他的战争,他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缺席,但同样被所有董事集体否决了。
于是,德拉马尔只能穿上黑礼服、戴上高礼帽,坐着私人马车,前往位于巴黎第九区斯克里布街17号的「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就在歌剧院旁边。
在「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的楼下,他没有看到莱昂纳尔或者特斯拉带着人迎接他,只有几个报童从身前跑过——
“《小巴黎人报》!公共电车将成为共和国城市的新血管!”
“《共和国报》!马车还活着,虽然已经看到了自己的葬礼!”
最后一句让街边好几个人笑出了声,德拉马尔的脸色当场就黑了下来。
虽然他知道这种事不可能是莱昂纳尔故意安排来羞辱他的,但他仍然决定把它视为莱昂纳尔这个年轻人缺乏礼貌的象征。
走进「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他对莱昂纳尔的“无礼”又有了新的印象:
这里没有历史悠久的厚重感,没有大幅的创始人油画画像,没有豪华的镀金装饰,没有让人一坐下就觉得大权在手的皮椅。
这家新公司的墙上挂着的全是线路图、电路图、车辆结构图这样只有工程师才能看得懂的东西,枯燥而乏味。
唯一算得上装饰的,只有几幅电车经过巴黎街道的速写,风格还都是廉价的现代派,画家是参加不了沙龙的德尚、莫奈等人。
德拉马尔撇了撇嘴,认定这是莱昂纳尔、特斯拉和标致这些外地人缺乏巴黎老钱深厚底蕴的表现。
而且让他心情更糟糕的是,接待他的不是莱昂纳尔、特斯拉,或者标致,而是穿着深色长裙、挽着头发、一身干练的苏菲。
她坐在会议桌一侧,面前放着几份已经整理好的资料,姿态平静,仿佛今天来访的不是他这个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董事长,而是一位询问电车票价的普通市民。
在她旁边,还坐着一位年纪稍长、衣着考究、神色冷漠的男人。德拉马尔倒是认识他,那份“合作意向”就是由这个男人拟的。
他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专用的公证人德拉鲁瓦克先生,这让德拉马尔心里又沉了下去。
在法国的商业谈判里,最讨厌的不是对方带律师,也不是对方带会计,而是对方带公证人。
律师会争辩,会恐吓,会故意把问题说得很复杂;会计会算账,会抠细节,会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连“1+1”等于几都不会了。
可公证人不一样,他们从来不和人争吵,只会坐在那里,把事实记录下来,让双方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反悔的余地。
双方寒暄之后,德拉马尔摘下手套,脸色不太好看:“苏菲小姐,我必须承认,我有些意外。”
苏菲微笑:“董事长先生指的是?”
“我以为,今天这样的谈判,至少应该由索雷尔先生本人出面。”
苏菲当然听懂了他的傲慢与鄙视,但神色依然平静;德拉鲁瓦克先生也听懂了,脸色一下就变了。
德拉马尔接着说道:“请原谅我的直接——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毕竟不是一家小铺子,也不是一家刚刚成立的时髦公司。
我们今天要谈的,是巴黎公共交通未来几十年的安排。这样的事情,由一位您这样的女士决定,似乎不太符合商业惯例。”
他觉得自己的话已经很客气了,如果换成巴黎某些更老派的绅士,大概会说,女人的手适合拿扇子、香槟杯,不适合拿合同。
苏菲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莱昂、尼古拉和标致最近正在与几位银行家谈更重要的事情。相较之下,确实只能由我来接待您了。希望您能够理解。”
这句话说完,德拉马尔瞬间觉得自己像被苏菲用手套抽了一下脸。他原本以为苏菲至少会解释两句——
比如索雷尔先生太忙、比如自己只是临时代表、比如接下来如果谈到关键问题,可以请索雷尔先生出来……
然而苏菲只是轻描淡写直接告诉他,你们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占用莱昂纳尔的时间。
德拉鲁瓦克先生为了保持一个优秀的公证人应有的美德,连忙假装低头看着文件,肩膀却忍不住耸动了几下。
德拉马尔深吸了一口气,在苏菲对面坐下:“既然如此,那我希望苏菲小姐能够代表索雷尔先生作出真正有效的回应。”
“当然。”苏菲点头,“今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能代表索雷尔先生的意思。德拉鲁瓦克先生在场,也正是为了确认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