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手,然后敲门。
“奥列顿女士,”他说。
在他敲第二次前门从里面打开了。
房间里的灯亮着,梅赛蒂-奥列顿看着他。她脸上有一种他无法辨识的表情。是伤心?还是解脱?
“你有疑问,”她开口道,坐回到一张放在辉光灯下的椅子上。他注意到床还没被用过。她从一张矮桌上拿起一个杯子然后放在膝盖上。咖啡的味道随着蒸汽从杯里飘出。他瞥了一眼放在房间另一头底座上装饰性的自动咖啡机。它旁边有一罐打开着的咖啡豆,抛光的桌面上撒着一些碎屑。伴随着汩汩声,蒸汽从黄铜管里冒了出来。
“我以为那台自动咖啡机是装饰性的…”他说。”我从来没用过。”
“啊,”梅赛蒂说,”怪不得它启动要花这么久。”
他看着她,觉得她一点都没在开玩笑。
“不过,咖啡倒是不少。”
“家族生意的一部分,”他说。”我们垄断了天王星轨道上卡德里安咖啡的运输整整一百二十年…”他突然意识到门还开着,便降低了音调。
“你要来点吗?”梅赛蒂问道。”我想我煮的有点多。”
“不了,”他说着,转身关上门。”我想我就要去睡觉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要是喝多了,几天都睡不着。”
“那正是我所期望的…”她说。
沉默一直持续到他坐到另一张椅子上,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等待着他坐下。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是她先说话了。
“你想了解她,对吗?了解琪乐。”
他闭上嘴,点了点头。
“是的,”他回答道。
“你相信那个,不是吗?你是圣言录的信众。”
“我妻子…”他开始说,然后又停下了,嘴合上又张开。”不,不完全是,但…”
“成为被禁教派的一份子是件危险的事——如果你的灵魂不在其中,那就更糟了。”
“我…你会…你是否…”
“我是否相信?”她说。她微笑着,又从她的杯子里抿了一口,然后笑出了声。”我经历过很多…当你知道真相,它是会为信仰留下余地,还是从此成为唯一的事实?”
“但是琪乐,”他能感到他对答案的渴望。”她是真实存在的,你认识她吧?”
梅赛蒂盯着他看了好久,随后放下了杯子。
“我承你很多恩情,维克大人,该对你说很多声不必要的谢谢的。但是我没法给你肯定的答复。我甚至都没法给你希望。”
“可是,你说你得找禁卫官,找那个圣人,那个琪乐——”
“你知道大远征和荷鲁斯之乱教会我什么吗?”她直勾勾的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冷酷。”我们是渺小的事物,我们这些凡人。我们不足为道。我们的生命是短暂的,而且我们的梦想,即使高尚,也不能改变世界。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领航者。但是荷鲁斯是,帝皇也是。选择,希望还是毁灭都掌握在他们手中。”
维克猛吸了一口气。他的手颤抖着。梅赛蒂坐在位置上没动。
“我很抱歉,维克大人,”她说。”你想知道琪乐的事,想知道我在做什么和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认为你应该得到一个答案。”
“但是你在谈论…”他停顿着,恐惧将那个名字从他口中带了出来。”你在谈论战帅,而不是那位圣人。”
“因为如果存在大奸大恶之徒与圣人,那么希望是他们所掌管的领域,由千万变化、屠杀和悲伤构成的领域。他们是决定未来的人,如果还有未来的话。我们是凡人,维克大人。我们的生命只是数字。我们可以梦想,可以绝望,可以紧紧抓住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但那都是我们的一厢情愿。希望仅是我们对自己的许诺,如果这世界在意的话,那也只是偶然罢了。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向帝皇祈祷并把我的老朋友叫做圣人。因为在他们内心深处,他们知道历史事件的客观进程是无法被改变的。”
“对于一个声称要帮助拯救人类最后堡垒的人来说,你的观点真是太悲观了。”
“我见过荷鲁斯,”她说。”我听过他的声音。总有一天所有经历这件事的人都将逝去,没人会记得曾经发生过的事。但是我会记得,而且数年以来我一直尝试着保留这段记忆。”
“什么?为什么?”
“因为这很要紧。我看到的东西很要紧。荷鲁斯比任何人都更伟大,更高贵也更可怕。你看,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军队,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儿子们。是因为他早已超越了我们,他虽然说话像我们,脸上的表情也像我们,但却完全是另一层次的存在。他以某种更伟大的方式存在着。哪怕仅是一件小事或者微不足道的选择,只要是他做出的,也能在生命的外壳上留下裂纹。他是背叛者,而且半个银河和他一起背叛了…”
“还被燃烧了,”维克一边说一边站起来。他的眼眶正在发痛。他不是为此而来的,但来这里却是他的错。
“我不能对你撒谎,”她说。”你曾为我付出过许多,所以无论你相信与否,我都会告诉你我了解且相信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我正在帮一个老朋友传递信息,她现在是一个把帝皇视为神的邪教圣人,而那些消息是她托梦给我的。你可能听说且相信着我正要向一位原体传达圣人的预言,我是被选中的,这件事只有我能做,这是帝皇的旨意,而他会庇护我们。你大可相信你做的很好,那意味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耸了耸肩,停了下来。他意识到她看上去很累,她精疲力竭,而他觉得这远远不仅是缺睡的问题。她微微一笑。”当然你也可以觉得我又疯又危险。你一生中犯过的最坏的错误就是帮助我们,一切都将以失败告终。不是吗?”她站起来,走向自动咖啡机然后加满了自己的杯子。”当然所有这些事也可以同时是真的。”
“但是你相信着…”他说。
“我知道我要尽我所能,是的,我相信…我相信我们是渺小的,我们的梦想没法改变世界,但有时候我们的行为却可以,就算那只是意外。如果你想的话,你仍能重铸希望。”
维克发现他自己在笑。
“这就够了?”
“这是我们能做的,”她说。
维克站着,倒了一杯咖啡,然后缩了缩身子。”我一直讨厌这玩意儿。”随即转身向门走去。
“谢谢你,维克大人。”
“因为什么?”他转过身来问道。
“因为你相信着。”
他迟疑着,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相信,可他知道自己已做出了选择。
“你该睡了,”他说着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