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王星最后的守军循着太阳光芒,朝那逃去。他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甲板上还残留着战斗后的鲜血。但他们继续前进。舰队曾由数百艘战舰组成,然而现在十不存一。奥菲利亚号和珀耳塞福涅号掩护着她们的姐妹们,舰队与虚空皆在她们的监视下。敌踪难辨,但她们知道敌袭随时可至。艾希曼德遭受了灾难性的损失,但仍有新战舰从亚空间中跃出。猎人对她们虎视眈眈,如芒在背。
一些幸存者们掉了队。引擎停转,船壳的破损处在加速造成的压力下裂开。一艘自大远征的初年就服役的战舰,剑之姐妹号,化为了一艘太空废船,残存的动量驱使残骸继续前进。真理之象号那受损的反应堆开始过载,她渐渐脱离了舰队。它死去时的光芒追逐着她仍在前行的姐妹舰。
他们继续逃跑,穿过夜之峡湾,船体因损伤而震动,船员们感到世界正在崩塌,军团战士们从肌肉的伤口中拔出装甲的碎片;自从人类离开他们的摇篮,在长达数十个千年的日子里,这里曾出现过无数入侵者或篡位者。如今,它们成了逃亡路上的一道风景线。
在珀耳塞福涅号上,西吉斯蒙德在圣所的门前停了下来,不断有碎片从受损处跌落,在他移动时发出嘎吱声响。血在他的长袍和装甲上凝结。他感觉很冷,他血管的炽热搏动早已在激战后冷却。
“这是我们所有人终将面对的结局,”法夫纳-兰恩在他身后说道。“或作剑下亡魂,或死于枪下,我们都将逝去。”西吉斯蒙德看向突击队长。兰恩的装甲上满是血渍与创痕,他的半张脸都被血迹覆盖了。“他选择了如何面对,我们再无可问。”兰恩停顿了一下,与西吉斯蒙德目光相会。“你也无法帮他更多了。”
西吉斯蒙德轻轻点了点头,打开了门。
门后的空间昏暗而狭小。石墙往上是拱形房顶。金色字体整齐的雕刻在每张墙面上,这些都是名字,以此船为家并死于战场的战士之名。门在西吉斯蒙德身后关上发出刺耳响声,寂静中只听见机器的低沉双脉冲声。
一具重伤的躯体躺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曾想将他与装甲分离,然而荷鲁斯之子给他的伤太深了,血肉与钢铁无法被分开。管子从成片的机器和装有黑色液体的罐子中引出来。充满液体的肺部呼出的气泡通过机器时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音。
西吉斯蒙德走上前去,装甲随之怒吼。在那团由粘稠的血肉和碎裂的陶钢组成的残骸中有什么挣扎着张开。
“大…”声音如泡沫般转瞬即逝。过了一会儿,西吉斯蒙德意识到这是个词,从那台维持呼吸的机器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蹦出来的。”大…人…”
他跪了下来,伺服系统嗡鸣着,盯着珀里厄斯的眼睛。
“不,”他回答道。”我在这可不是什么大人,兄弟。”
“你…”珀里厄斯说。”你…还…活着…”
西吉斯蒙德点了点头。
“技术神甫们——”
“我…知道…我不会…在…铁棺中…长眠…”珀里厄斯道。西吉斯蒙德摇摇头。珀里厄斯不会进入一台无畏,不会以一台半金属半生命的形态在战争中拥抱第二次死亡。
西吉斯蒙德低下头。
“为…什么…”这句话使他又将头抬起。珀里厄斯的目光盯着他,坚定且明亮。”你…为何…一心…求死?”
荷鲁斯之子的刀锋与面孔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如此之多…太多了。
“我…”西吉斯蒙德支吾着话语。他闭上了嘴。寂静中只听见伺服系统和维生机的噪音。”赎罪,”他最后说。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被背弃的誓言,”西吉斯蒙德说,在他说话时珀里厄斯并未转移目光,而那维生机一刻不停的响着。西吉斯蒙德发现自己话语未停。他谈到了幼发拉底·琪乐,谈及多恩听到荷鲁斯背叛了帝国后的那段时间。他谈及琪乐曾给他看到的有关于他的未来一瞥,以及他的抉择:是在此等待,等那黑暗吞噬光明,然后举剑奋起反抗;还是听从原体之令,趁荷鲁斯未站稳脚跟之时率领打击舰队攻其不备。他谈到了他的决定,他是如何和多恩一起回到泰拉。当本应由他率领的舰队的失败消息传来后,他向多恩坦白了他拒绝的理由,以及他对琪乐预言的恐惧。最后他谈到了多恩对此事之愤怒。
汝非吾子。这句话在他脑中回响,他强忍着没将它说出口。
“我辜负了他,”他说,“可我发誓我不会再让他失望。”
“你…是…对的…”
“可对错不由我们决定。”
“死亡…无法…赎罪,”珀里厄斯说,“哪怕…是…现在…是…这…最后一刻…”
西吉斯蒙德心头一凉。珀里厄斯瞳孔早已涣散;气泵规律的震动着。管子和烧瓶发出汩汩声和噼啪声。罐中的液体开始发黑。
“你…必须…战至…最后…一刻…才能…赎罪。”那堆由血肉和扭曲装甲组成的东西中有什么动了一下,那也许是一只尝试握住什么的手,也可能只是生命正在消逝。”战至…最后…一刻…答应…我…”
“我发誓,”西吉斯蒙德说。
机器停转了,高声哀嚎代替了原来的嘶嘶声和砰砰声。
“你…永远…是…我兄弟…”珀里厄斯说。那一刻他的眼睛澄亮透彻,目光与西吉斯蒙德相会。“永远。”
厅室的石墙之外,在虚空中疾驰的舰船之外,紧随其后的舰船之外,太阳系沉默而又永不停歇地运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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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在包房的门外停下,手放在门把手上。这艘船穿过虚空所发出的嗡嗡声在空气中震动着。舱室与扶梯内的灯都进入了夜间模式。寂静的阴影爬过了所有东西的边角。就算在舰桥上,仍在岗的船员们也都压低了音调。大部分人都离岗休息。但维克没有。自从喧闹与混乱的天王星上飞走后,他脑海里萦绕着无数想法,且在这段寂静的时光里依然困扰着他。
他看了一下孩子们的状态,他们睡着了。努恩睡在他的铺位上,嘴巴张大,打着呼噜,两只手垫在头底下,维克亲了亲他的额头,他皱了皱眉然后翻了个身。莫莉则不在她的铺位上,她拿着她的毯子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一本自写书从她手中滑落。维克捡了起来。她突然抬起头吸了口气仿佛要大喊,看上去要醒过来。维克定住了,然后莫莉的头又耷拉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归了睡觉时的呼吸频率。他注意到她紧皱眉头,记忆中她母亲脸上同样的表情。
他扫过莫莉在自写书上记录的内容。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那上面写道。没人告诉我。也许他们不想说。也许他们也不知道。
他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回他女儿身边。他弯下腰,轻轻地亲了亲她,然后走出了房间。在昏暗的走廊里,他用掌根擦了擦眼睛。当他把手拿掉的时候,灯光如蠕虫般充斥着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
他应该思考一下,尝试着思考一下当他们到达木星时要做什么。战火烧到那了吗?他们能撑过去吗?
他动摇了。
他很累…
他的脚开始动…
他应该去睡觉…
但他不会,也不能睡觉。至少现在还不行…
他走着,船身发出了那曾使他感到舒适的嗡嗡声。他走着,世界,过去和疑问在他脑中盘旋,直到他发现他自己停了下来。
他对面前的舱门眨了眨眼睛,他开始思考他为什么在这里。但,当然,他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