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家族,关于…我的打算?”
西吉斯蒙德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着妹妹平静的脸,那双纯净眼眸里渗出的光似乎能穿透一切伪装。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次沉重的谈话,想起紫蜡信函上缠绕荆棘的双蛇徽记。
还想起父亲眼中为家族复兴可以牺牲一切的狂热。
更想起那个据说壮硕如熊,头脑却不太灵光的麦金利家长子。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以及愧疚。
身为哥哥,他本该保护好妹妹,至少让她有一个选择正常联姻对象的机会。
但是作为阿诺德家族的继承人,他很清楚父亲身上背负的是什么。
那是整个悬河堡由内到外都透出的衰败气息。
是家族纹章上蒙尘的屈辱。
更是月河涛声里日夜不休的诅咒。
让多丽丝跟麦金利家族的联姻,是父亲为数不多能抓住的喘息机会。
只有实打实的付出女儿,狡猾的老麦金利才会彻底下定决心加入到他们的计划中。
“……多丽丝,你长大了,也拥有了力量。”
“是时候为家族承担一些责任了。”
“父亲对你寄予厚望。”
“什么样的责任?”多丽丝追问,眸子紧紧锁住他。
西吉斯蒙德闭上了眼。
“你很快会知道的,而现在我需要小憩一会儿。”
多丽丝其实可以猜到自己的责任究竟是什么。
家族召唤她回去,无非就是为了联姻。
总不可能是让她待在悬河堡的法师塔研究火焰法术的。
不过就算是联姻的安排,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贵族家的女孩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要有接受家族婚姻安排的觉悟。
只是为什么哥哥会显得如此扭捏?
……
两日后的下午,悬挂着阿诺德家族纹章的马车,在家族骑兵的护卫下,抵达了月河主航道旁的一处小型渡口。
这处渡口简陋,只停泊着几艘平底货船和一艘陈旧的中型客船。
船舷上刷着阿诺德家族的标记,只是褪色了。
多丽丝走下马车,夏天傍晚的河风带着燥热,卷起了她束在脑后的栗色发梢。
她已经换下了法袍,当前穿着一套轻薄裙装。
她的哥哥西吉斯蒙德·阿诺德已经站在客船的跳板旁,正低声与船主交代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西吉斯蒙德转过头,对多丽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快上船吧,妹妹。”
“舱室里准备了冰块。”
多丽丝摇了摇头:“我不怕热…”
身为火系施法者,多丽丝天生就具备火元素魔力的亲和。
他对炎热的感知和正常人有所不同。
客船解开缆绳,在水手们撑篙和船桨的划动下,缓缓离开渡口。
客船驶入月河主航道宽阔的水面。
船是顺流而下,速度很快。
多丽丝站在船舷边突然想起了黑滩镇。
想到了那里大兴土木的码头,还有北方海域独特的凛冽海风。
当然,还少不了那个短暂却留存于记忆深处的吻。
罗德的唇角微凉,带着一股清新海盐的气味。
那一刻的勇气似乎再也找不回来了。
……
客船在月河上航行了两天一夜。
白天多丽丝大多待在狭小的舱室里,翻阅着一本从殿堂带回来的火系法术笔记,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偶尔她会走上甲板,看着沿岸的景色。
月河上游的河岸要比下游开阔富庶。
能看到许多码头和庄园,还有沿岸城镇的轮廓。
河流,尤其是这种大河往往都是聚居地扎堆的地方。
西吉斯蒙德有时在舱室里处理文书,时不时还会与随行的学士低声交谈。
他们的对话每次都会刻意压低声音,让多丽丝听不真切。
第二日的傍晚,客船开始减速。
这不太对劲。
按照航程,至少还要两三天才能抵达悬河堡。
她走上甲板,发现船只正驶向一个宽阔繁忙的河湾。
这里的两岸灯火通明,巨大的水轮在暮色中徐徐转动,往河面上投出庞大的阴影。
城中的屋顶铺着大片大片的黄铜瓦。
即便在黄昏的天光下,也流转着一种深沉而奢华的暗金色泽。
“这是金流城?!”
多丽丝愕然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的西吉斯蒙德。
“嗯,这里就是金流城。”西吉斯蒙德点了点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金流城,鎏金家族麦金利的主城。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停靠?”
多丽丝心中的不安骤然变得强烈起来。
“我们和他们的关系一直都不算密切。”
“至少,远不如他们和奥尔德林家族的关系那样。”
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麦金利家族坐拥上游金矿和沃土,富裕程度冠绝东域,被誉为鎏金家族。
他们与掌控月河中下游航运命脉的奥尔德林家族素有密切的往来。
甚至多次为拜伦伯爵提供资金和资源上的便利。
而奥尔德林的舰队则会为麦金利的商船在大海上护航。
明面上两家是公认的月河好邻居。
相比之下,偏居下游与奥尔德林有着世仇的阿诺德家族,跟上游的麦金利往来甚少。
最多只有一些中立且疏远的交往。
“只是顺路拜访。”
西吉斯蒙德的声音平静无波。
“父亲交代,既然途经金流城,理应向乔纳森伯爵致意。”
“毕竟都是月河沿岸的家族,基本的礼数不能废。”
“而且这次我经过时,乔纳森·麦金利伯爵特意派船追来,要我归航时务必在此停留做客。”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乎贵族交际的规则,但却让多丽丝感到突兀。
顺路拜访?
在家族急召她归去的关头?
她盯着西吉斯蒙德,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哥哥只是绷紧了下颌。
经过这两天的心理建设,西吉斯蒙德在多丽丝的面前已经学会了收敛情绪。
客船缓缓靠上码头一处僻静的泊位。
这里明显提前做过了清理,附近没有其他船只。
码头上已有几名身着麦金利家族服饰的管事模样的人在等候。
他们举止恭敬,只是眼神里都带着打量。
西吉斯蒙德率先走下跳板,与为首的管事低声交谈了几句。
多丽丝在侍女的搀扶下踏上坚实的石板地面。
金流城的码头地面都用大块条石铺就,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簇夏季的杂草。
“多丽丝小姐,一路辛苦了。”
那位管事转向多丽丝,躬身行礼。
“伯爵大人已为二位在城堡中安排了最好的客舍,请随我来吧。”
“有劳。”多丽丝在他面前维持着贵族小姐的礼仪,对管事微微颔首。
她跟在西吉斯蒙德和管事身后,穿过灯火通明的码头区。
沿途所见,让她暗叹金流城的富庶名不虚传。
这里的建筑看上去厚重坚固,连排水沟的盖板都是带有麦金利家族纹章的铜铸件。
他们在大路旁坐上了麦金利家族准备的豪华马车。
城堡位于城内的地势高点,毗邻城市的核心圈。
抵达城堡后,多丽丝发现欢迎他们的队伍居然无比的隆重。
强壮的乔纳森·麦金利伯爵亲自站在门口。
身后是比他还要魁梧的长子莱文·麦金利,还有肥硕得好似一面墙壁的梅丽莎·麦金利。
而在旁边,还有坐在轮椅上,虚弱如老妪般的奥黛特夫人,她是乔纳森伯爵的妻子,也是麦金利家族中毫无存在感的一位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