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入金流城的铜瓦之间。
天边仅剩的一线暗红也被城内的灯火所掩盖。
多丽丝站在麦金利家族城堡恢弘的门厅前有些手足无措。
乔纳森·麦金利伯爵傲然伫立在石阶的最上方。
那双精明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这种带着侵略性的目光让多丽丝想起那些在市场上评估牲口是否优良的买家。
冷静,挑剔,还带着万事不变的笃定。
就好像已经将她彻底掌控在手中。
伯爵身材高大,虽不及他的儿子那般夸张,却也像是一头壮年的公牛。
站在那里的时候,身姿稳如山峦。
多丽丝听说过这位鎏金家主的种种传闻。
他在面对拜伦伯爵的时候就像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商人。
但是内部的掌控又显得无比强势。
随后她的视线又被伯爵身旁那个巨大的身影给吸引了过去。
莱文·麦金利。
麦金利家的长子,未来的麦金利伯爵。
他比传闻所说的更骇人。
身高绝对超过了两米三,仅是站在那里就好似一堵拔地而起的城墙,甚至遮蔽了后方城堡厅堂中透出的光亮。
他的肩膀宽阔得不可思议,细绸布和皮革制成的上衣被底下的肌肉撑得棱角分明。
那是一种原始的健壮,充满了蛮横的力量感。
他的脸庞方正,下巴宽厚,皮肤粗糙,淡褐色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让多丽丝想起了地精游商身边的食人魔伙伴。
此刻,他那张粗鲁的脸庞上正挂着一个过于贪婪的笑容。
嘴巴咧开的时候能看到一排排牙齿。
他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多丽丝,从她栗色的头发,再到她纤细的脖颈和饱满的胸脯。
多丽丝看到他粗大的喉结在不停地上下滑动,那是吞咽唾沫的动作。
这种动作里带着一种野蛮的急切,让她胃部一阵翻腾。
只是梅丽莎,她的体型是横向的极端。
不仅脸庞圆硕,就连皮肤都在灯火下泛着油脂的光亮。
即便在迎客时,那粗短的手指也依然捏着一块不知道是糕点还是肉脯的东西往嘴里偷偷塞着。
当她的目光扫过多丽丝的时候,敏感的女孩能察觉到她眼底的轻蔑。
那眼神仿佛在掂量着一件劣等货色。
在梅丽莎的观念里,女人的价值与吨位和胃口成正比。
像多丽丝这样风吹就倒的身材,显然入不得她的法眼。
而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奥黛特·麦金利夫人就像一道被遗忘的灰色影子。
她瘦弱得不像话,即便是夏日,身姿也裹在羊毛披肩里。
多丽丝能看得出她骨架的纤细。
夫人的脸色是一种偏灰的苍白,她眼窝深陷,只是眼神却格外的警醒。
当她的目光与多丽丝触碰时。
多丽丝只看到了怜悯与同情,那目光似乎在见证冰冷与残酷的悲剧。
“欢迎,西吉斯蒙德少爷,还有我们尊贵的客人,多丽丝。”
乔纳森伯爵的声音洪亮。
他得收起傲慢,及时地展露开朗的笑颜。
伯爵特意走下两级台阶,以示礼节。
不过整体的姿态依然居高临下。
“旅途劳顿,快请进。”
“我们已经为你们准备了接风宴席。”
西吉斯蒙德连忙上前,他的背脊微微前倾,脸上堆起的笑容带着讨好。
“伯爵大人,您太客气了。”
“能受邀拜访金流城,是我和多丽丝的荣幸。”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快,只是在心情沉重的多丽丝听来更显得虚浮。
她看着哥哥的侧脸,一颗心直往下沉。
这根本就不是平等的贵族交际,至少此刻不是。
哥哥的姿态,完全是一位来有所求的访者。
她本人只是默默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遵循着贵族小姐的基本礼仪。
莱文·麦金利看着她弯腰行礼的动作,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即便今日多丽丝穿的是保守的旅行装,一举一动间还是让他脸上的傻笑更深了。
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凑近些看。
乔纳森伯爵眼角余光扫过儿子的举止,轻轻蹙了下眉。
自己的这个儿子血脉返祖得厉害,并没有继承自己聪明的头脑,反而更多的展现出了先祖的魁梧雄壮。
但他的眉头很快就舒展开来,侧身引客道:“请进吧。”
众人穿过悬挂着巨大鎏金家族纹章壁毯的走廊。
宴会的厅堂展现在眼前。
即使多丽丝见惯了各种排场,此刻仍被麦金利家族的富裕给震撼到了。
这里厅堂极高,巨型的魔石吊灯上每一根的坠链都被擦拭得闪闪发光,乳白色的魔法光焰,把整个空间给照得亮如白昼。
长条餐桌是用一整块深色带着金丝的异国木材制成的。
其长度足以轻松容纳三十人同时进餐。
桌面装点着许多被打磨得晃眼的银器和金器。
那些雕琢着繁复葡萄藤与矿镐图案的餐盘、高脚杯、烛台在灯光下泛着壕无人性的光泽。
空气浓郁甜香。
有烤肉的焦香、香料炖煮的辛香、蜂蜜与糖浆的甜蜜,还有新鲜水果的清爽。
食物铺张得令人咋舌。
整只的烤羔羊伏在巨大的银盘里,羊头昂起,嘴里衔着一颗鲜红的苹果。
涂抹着厚厚香料和蜂蜜的大块烤肋排堆积如山。
来自遥远南方海域的,颜色艳丽的大虾和鱼类被精心摆成图案。
各种馅饼、布丁、糕点更是琳琅满目。
许多食物上面都浇淋着暗红或金黄的酱汁,在灯光下闪着诱人且腻人的色泽。
成桶的上等蜜酒和中庭产的葡萄酒被放在了一旁。
仆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不断添酒加菜。
乔纳森伯爵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
莱文和梅丽莎分坐他两侧最近的位置。
西吉斯蒙德和多丽丝被安排在客位与主家相对。
奥黛特夫人则被仆人推到长桌的一端,离主位最远,不像是本地主母,更像是个沉默的旁观者。
宴席开始,乔纳森伯爵首先举杯,说了些欢迎和祝福两家友谊的场面话。
西吉斯蒙德立刻起身,言辞恳切地回应,特意将阿诺德家族对麦金利家族的敬意和此次拜访的荣幸又强调了一遍。
多丽丝听着,手心一片冰凉。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那来自父亲的急切召唤,还有哥哥闪烁的言辞,以及此次绕道金流城的顺路拜访。
所有线索都串成了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就是正在不断偷看她并吞咽唾沫的莱文·麦金利。
是的,要她嫁给莱文。
目的不用说多丽丝也能猜到,肯定是为了换取支持。
这个真相宛若一盆冰水,将她从内到外浇得透湿。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哥哥西吉斯蒙德举杯祝酒。
“我父亲不日即会启程前来拜访。”
“希望届时阿诺德家族提出的第二次月河裁定能得到您的支持。”
第二次月河裁定!
多丽丝的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举起酒杯的乔纳森伯爵笑了起来。
“若阿诺德家族与麦金利家族成为了一家人,那么这就是我责无旁贷的责任。”
“不过我只想多问一句,你们阿诺德家族确定要这么做吗?”
“双头蛇的承诺和他们的蛇吻一样有毒。”
伯爵晃动着酒杯,若非有必要,他其实根本不想得罪奥尔德林家。
年轻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见识过拜伦的手腕。
那是个可怕的家伙。
甚至伯爵怀疑,在拜伦的心中已经推算到了当前的事。
如果不是莱文之前看到多丽丝的画像就迷恋得发狂,他断然不会为此冒险。
当然,让他做出决定的还有多方势力的暗中游说,以及他本人审视局势变化后的判断。
却见西吉斯蒙德先是看了一眼多丽丝,然后才谨慎地说道:
“绝对万无一失。”
“外边的朋友会提前做好准备,只待我们肃清月河航道,就会趁势而入。”
多丽丝已经彻底僵住了。
她不是傻子,只是之前缺乏足够的信息。
但现在她明白了一切。
随后的席间,她再也没有动一下刀叉。
只有乔纳森伯爵看似随意地与西吉斯蒙德交谈着。
话题从月河今年的汛期,谈到上游一处新矿脉的开采。
有时还会毫无避讳地谈论东域越发微妙的局势。
尤其是拜伦伯爵远赴西境后留下的一些空隙。
西吉斯蒙德时而附和,时而提出一些阿诺德家族的看法。
他的姿态始终保持着那种有求于人的低位。
莱文很少插话,他的注意力全在食物和多丽丝身上。
他有着与自身体型相称的吃相,用那粗大的手指抓着肉排撕咬。
油脂顺着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
只是时不时用痴迷的眼神瞟向多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