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多丽丝因他的目光而受到惊吓时,他就会咧开嘴,露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傻笑。
梅丽莎则专注于她的餐盘,进食的速度和数量都堪称惊人。
她对席间的谈话漠不关心,只是偶尔抬头,用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小的眼睛向多丽丝投来一瞥。
她认为像多丽丝这样瘦弱的女人,根本就不懂享受生活的真谛,比如说食物。
奥黛特夫人吃得极少,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面前的清淡汤羹。
她的目光时常落在多丽丝脸上,那其中的怜悯之色越来越浓,有时还带着一丝哀伤。
这顿丰盛无比的宴席,对多丽丝而言就是漫长的折磨。
每道珍馐美味吃在嘴里都味同嚼蜡。
而席间的每一句看似平常的交谈背后都藏着令人心惊胆战的算计。
她看着哥哥在乔纳森伯爵面前的姿态,悲哀与愤怒的情绪在胸中淤积。
这就是家族的责任?
将她推给这样一个男人?
她如果嫁给他,绝对会死的!
看看奥黛特夫人就知道,这是个多么可怕的家族。
尤其是对嫁入麦金利家的女子而言。
宴席在一片看似宾主尽欢的气氛中结束。
乔纳森伯爵已为他们安排了舒适的客房,表示明日再细聊。
西吉斯蒙德感谢再三。
仆人们引领着他们前往城堡的客居区域。
多丽丝的房间宽敞华丽,推开一扇门后外面就连着一个不大的石砌露台。
这里面向着城堡后方笼罩在夜色里的私人花园和更远处依稀可见的月河河道。
夜风带着夏日的闷热和花草的气息。
但无法驱散她内心中的森森寒意。
她站在露台的阴影里发抖。
此时独处,她终于不用强撑仪态。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起初只是几滴,随即连成了一线。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防止呜咽声溢出喉咙。
身体却因哭泣而微微颤抖。
童年的记忆,奥秘殿堂的研修和外出探查的生活,还有黑滩镇那个短暂却铭刻在心中的吻。
所有这一切,都要被那头“暴熊”和家族的阴谋给碾得粉碎。
她感到无比的惊恐与无力。
身为阿诺德家的女儿,她能反抗父亲和整个家族的意志吗?
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极轻地敲响,然后是钥匙拨弄门锁的声音。
多丽丝慌忙用袖子擦拭眼泪,同时掌中凝聚出火焰。
若是莱文前来骚扰,那么她发誓一定会烧掉他的命根子!
多丽丝转过身,看到奥黛特夫人被一位沉默的老仆给推了进来。
老仆手中拿着一大圈钥匙,将夫人的轮椅停在露台旁,便躬身退了出去,还重新带上了门。
露台上只剩下她们两人。
月光勾勒出夫人瘦得惊人的侧影轮廓。
“孩子。”
奥黛特夫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
“别哭了。”
多丽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夫人示意她再靠近些。
她看了看多丽丝红肿的眼睛,脸上的怜悯不再掩饰。
“看到你,就像看到很多年前,被父亲送进这里的我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漆黑的夜空。
“麦金利家族…很富有,非常的富有。”
“如你所见。乔纳森是个强硬又不失狡黠的领主,他知道如何获取和守护财富。”
“但有些东西,是金葡萄买不来的,也取代不了的。”
多丽丝的心跳加快了。
她隐约预感到夫人要说什么。
“莱文其实是个单纯的孩子,力量很大胃口也很大。”
夫人的语气很平淡。
“他的返祖血脉在麦金利家族近三代中都是最强的。”
“不出意外,他未来肯定能迈入耀光级,成为东域强大的战士领主。”
“而乔纳森需要的则是一个能带来利益并且能生育出健康继承人的儿媳。”
“至于这个女人是谁,过得怎么样,只要不影响这两点,他并不真正关心。”
多丽丝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奥黛特夫人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
“你知道为什么麦金利家族子嗣不丰吗?”
“为什么乔纳森换了三任妻子,最终也只有这两个孩子?”
多丽丝摇了摇头,关于麦金利家族半巨人血脉的传言,她听说过,但那大多经过了美化,具体细节她并不清楚。
“传言…是真的。”
“他们的血脉里,确实流淌着古老巨人的力量。”
“这给了他们强健的体魄,但也带来了诅咒。”
“当怀上他们的孩子时……”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气。
“胎儿会异常巨大,而且汲取母体的养分也远超寻常。”
“养分中就包含了生命力。”
“母亲的身体会像被点燃的蜡烛那样飞速地消耗,用以去供养腹中的那个小巨人。”
“很多嫁入麦金利家族的女人根本撑不到生产时就油尽灯枯了。”
“即便撑过去了,生产的过程本身也是鬼门关,胎儿太大很容易一尸两命。”
多丽丝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生育是女人的天性,也是一种权利,更是孕育血脉的责任。
但奥黛特夫人描述的场景过于恐怖了。
“我…当年还算健康。”
“但生下莱文后,我就像被抽干了,病了很久。”
“生下梅丽莎则几乎要了我的命。”
“你看我现在…”
她抬起瘦骨嶙峋的手。
“我还能剩下什么?”
“我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
“或者说,是因为我的母族家族还有影响力,乔纳森需要维持那层婚姻关系,才用了最好的药剂吊着我的命。”
“否则……”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莱文和梅丽莎,他们对您怎么样…?”
多丽丝嗓子非常干涩。
“他们?”
闻言,奥黛特夫人的眼神变得空洞了许多。
“他们是我生的没错,但麦金利家的血脉太强了。”
“他们从小就像他们的父亲那样强壮且极度自我,对普通人的苦难缺乏感知。”
“而我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是‘妈妈’这个词汇的具象物,是一个终日躺在房间里的虚弱影子。”
“他们对我没什么感情,梅丽莎还嫌我碍眼。”
多丽丝浑身发冷,牙齿几乎要打颤。
她之前只觉得莱文粗鲁可怕,梅丽莎傲慢无礼,却没想到这富丽堂皇的城堡背后,竟藏着如此恐怖的真相。
而她的父亲和哥哥,或许不知道全部,但肯定了解风险却依然要将她推进来。
只为了家族的野心!
在席间她还察觉到了阴谋串联的蛛丝马迹。
奥黛特夫人沉默了片刻。
“每一个想与麦金利联姻的家族,或多或少都会听说一些。”
“但金流的光芒太过耀眼了,伯爵夫人的头衔也着实诱人,总有人愿意冒险,或者说愿意牺牲。”
她看着多丽丝,真诚地拉住了她的手。
“孩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吓唬你。”
“只是觉得,你有权知道,你将踏入的是怎样的地方。”
“保重你自己的身体。”
“如果真的无法改变,那么在可能的时候,尽量为自己争取一些保障。”
“哪怕只是多一个贴心的女仆或是多一份独立的用度。”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她说完这些,靠在轮椅里微微喘息。
多丽丝望着眼前这个被家族和可怕的繁育血脉给摧残得奄奄一息的女人,心中的惊恐渐渐被悲凉和愤怒取代。
火坑!
这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坑!
而她的父亲和哥哥正在试图亲手将她推下去。
“谢谢您,夫人。”
多丽丝大角度地向她鞠躬。
“谢谢您能告诉我这些。”
奥黛特夫人微微颔首,示意老仆进来。
轮椅被缓缓推出房间,很快消失在重新关闭的门后。
多丽丝独自留在夜色中,泪水已经干透了。
脸上只剩下冰冷的痕迹。
“我要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