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练什么?”
“不太清楚,我们的暗谍无法靠近。”
“只说威力可观,动静巨大,训练处到处可见崩塌的石头和凹坑。”
管家语气谨慎。
“黑滩镇和北方有零星消息称,罗德男爵在北域弄出了新兵器,而且在海战时曾动用类似之物重创过敌船。”
乔纳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拜伦有四个孩子,其中两个儿子。”
“大儿子路易斯莽撞易怒,不过他还是生到了一个好儿子的。”
“罗德那小子不声不响,就把黑滩镇那块烂地给盘成了铁砧,现在回来是要把整个东域都放在砧上敲打。”
他起身踱到窗边。
从这里望去,金流城的夜景与悬河堡截然不同。
巨大的水轮在月色下缓缓转动,铜瓦屋顶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
河道上仍有晚归的货船灯火点点,满载着矿石与粮食的船队正等待天明启航驶往下游。
这里是月河上游最肥腴的河段。
麦金利家族百年积累的财富就像河床下的金沙,虽然深厚但却需要持续水流才能变得活泛。
而月河的水流下半段始终握在奥尔德林手中。
“艾德里安那边有动静吗?”乔纳森转头问道。
“悬河堡未回函,我们的人注意到,阿诺德家最近在暗中清点仓库战备,支流沿岸几个偏僻码头夜里常有物资搬运。”
“另外……”管家顿了顿。
“艾德里安伯爵的密使三日前曾快马绕道来访,不过未进主堡,只在城南庄园与伯爵您指派的书记官会面半日,按照约定交代了些事务。”
乔纳森点了点头,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特黎瓦辛家族牵线、阿诺德家族动心、南方次子团蓄势、南部议会提供资金和船运等支持。
这套棋路他数月前就已看清。
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通过某些南方议员朋友的渠道,见过次子团的信物。
其实选择早已做出。
只是他习惯性地披着观望的外衣,直到撕破脸的最后一刻。
“奥尔德林家这封照会,表面是给所有邻里的通告,实则八成是敲打我们和阿诺德。”
乔纳森转身,目光落回桌上信函。
“罗德小子很清楚,东域若乱必从月河起。”
“而月河之乱,上游在我,下游则在艾德里安。”
“他看得很清楚啊。”
“早知道当初他如此有才,我就算再贴一百磅金子的嫁妆也要让他入赘麦金利家族。”
他走回桌边,取过一张印有麦金利家族纹章的信纸。
他亲自提笔撰写回函。
措辞恭敬而圆滑。
“……金流城始终视奥尔德林家族为月河睦邻,乔纳森·麦金利钦佩拜伦伯爵的武略,同时对罗德阁下之锐气寄予期待。
当今时局纷扰,维护东域平静乃沿岸家族共责,麦金利愿与奥尔德林携手,共守河道安宁……”
回信通篇皆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既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拒绝什么,但足够礼貌得体,而且还是亲笔回件,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写完盖印,他让管家即刻安排信使送出。
“老爷,我们真的要……”
管家欲言又止。
“箭在弦上。”
乔纳森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
“王国大势,贵族战争自古不休,我已做好愿赌服输的准备,也同样做好了执掌月河主动权的准备。”
“特黎瓦辛明面上许诺将月河下游交给阿诺德家族,但只要事情成功,我们可以通过拿捏阿诺德来间接控制月河。”
“而且从我们默许特黎瓦辛的密使踏入领地,从我们同意以联姻绑定阿诺德那一刻起,就已选了边。”
“艾德里安那个倔强的干瘪老头以为联姻就能把我彻底拉上他的战车…可笑。”
“我图的从来不是阿诺德那点残破家当,而是月河下游,整个下游!”
他眼中闪过锐芒,犹如暗室中的一捧金砂忽然被照亮。
“次子团只要拿下海牙港和入海口,奥尔德林家族河防必乱。”
“另一侧的拜伦港也将变得不足为虑。”
“南部的朋友们将调动120艘南部大陆的新型战船,其中还有六艘从未现世过的重型战船,尺寸超过百米。”
“在大多数海防战船的尺寸都在45米以下的时候,这些战船都是绝对的庞然大物,其体积甚至超过了前几年声势甚大的拉格纳之怒号!”
“除此之外,还有超过80艘的中型与大型运输船携带辎重和人员。”
“南部海军会先肃清航道和奥尔德林家族舰队,进入月河或是拿下海牙港后便会进行登陆作战。”
“如今奥尔德林的家族舰队在抽调了一部分精锐支援黑滩镇之后,所能动用的战船还不足六十艘。”
“而且多是四十米左右尺寸的传统鹿角战船。”
“届时阿诺德还会在下游发难牵制,我们则从上游顺势而下。”
“河道一贯通,金流城的船队将直抵海洋,不必再看奥尔德林的脸色,不必再付护航的佣金,月河全线航运之利尽归鎏金!”
乔纳森大公言尽于此,不再说话。
其实风险当然有。
这世上不存在绝对的万无一失。
每个人都要明白愿赌服输的道理。
拜伦伯爵在西境不假,可罗德看起来也不是善茬。
白龙、新兵器,再加上迅速整合的家族力量,这些都是变数。
而且若是无法在一周内拿下入海口,让次子团站稳脚跟,后果不堪设想。
若是拜伦伯爵急了,率领赤焰龙血或是血狮前来支援,即便算上行军和跋涉的时间,也能成为重要的威胁和变数。
毕竟拉格纳国王即便再窘迫,也没有停止往西境输血。
乔纳森算计了一辈子,深知机遇往往与风险同至。
王国局势如一个即将沸腾的大铁锅。
中庭与南域罅隙日益明显。
二皇子野心勃勃,特黎瓦辛织网多年。
此刻不起,更待何时?
“备战吧。”
他最终下令,看上去稳如磐石。
“粮仓加密看守,矿场护卫增员,家族卫队以防秋汛盗匪为名向沿岸隐秘集结。”
“记住,动静尽量要小,效率要高。”
“在我们真正动手前,金流城必须看起来一切如常。”
“至少不能有过于明显的破绽。”
这就像他们在卡林城里部署了暗谍一样。
拜伦伯爵也在金流城和悬河堡有忠于奥尔德林家族的暗谍。
三方的信息差距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至少大致都在同一个段位上。
管家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只有烛火传出的噼啪声。
乔纳森独自站在巨幅的月河流域图前,从代表金流城的标记缓缓看向下游的卡林邦城。
他的目光随后就锁定了入海口处的海牙港与拜伦港。
“海牙港…拜伦港……”
他低声自语道。
“钥匙就在你们手里。”
“等门开了,月河就该换主人了。”
至于那位暂居城堡客院的多丽丝·阿诺德小姐,今天傍晚时她已经是近几天来第三次请求兄长西吉斯蒙德了,她希望能先回悬河堡一趟。
那姑娘眼睛里有种强压下的焦虑,或许已看到部分真相。
不过这很正常,他们也没有要藏着掖着的意思。
乔纳森伯爵对多丽丝的态度就是没必要去点破,但也没必要允许。
联姻之事已定。
她很快就要嫁给莱文,成为麦金利家族捆绑阿诺德的活结。
并且为麦金利家族诞下子嗣。
希望莱文的孩子能保留施法者的聪慧。
如今时代早就变了,霸蛮的巨人血统固然让个人实力更进一步,但是在发展家族的意义上,远远抵不上一颗聪明的脑袋。
在签订婚姻契约之前,让她安安分分待在金流城就好。
乔纳森唤来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去告诉西吉斯蒙德阁下,多丽丝小姐不妨在金流城多休养几日。”
“悬河堡湿气重,不利于姑娘家的身体。”
“至于归期……待艾德里安伯爵日后到访时,两家再共议不迟。”
“反正也不差这几日时间。”
侍从领命而去。
乔纳森知道只要这话传到,多丽丝便会明白她的请求再次被婉拒了。
而他已派人严加看守。
虽然不会妨碍多丽丝自由行动,但绝对禁止她登船出城等行为。
乔纳森伯爵对此并无愧疚。
在贵族棋局中,女子从来都是份量不太重的棋子。
更何况这是她父亲亲手递上来的。
要怨,就怨她生在阿诺德家,而又恰逢家族需要用她来换一份前程。
此事无关对错,只关乎现实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