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丽丝站在客房的窗前,双手抓住窗台的边缘。
窗外的金流城正在迎来又一个黄昏。
她今早又试了一次。
通过女仆传话,请求面见乔纳森伯爵。
以思念父亲和希望能与家人团聚为由,恳请允许她先返回悬河堡一趟。
这是她第三次提出类似的请求。
前两次的回复都是经由西吉斯蒙德来转达的伯爵关怀。
伯爵表示悬河堡湿气重,不利于休养。
倒不如在金流城多住几日。
反正她的父亲艾德里安伯爵不久就会前来,届时再议这个问题也不迟。
不过当她第三次表示要归乡的时候,乔纳森伯爵似乎觉得没必要再去维持那层温和伪装了。
于是他让侍从直接将她请到了城堡侧翼的一间小会客室内。
伯爵本人就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没有起身。
他换下了白天处理公务时那身刺绣繁复的外袍,只穿着一件深棕色的便服。
房间里除了他再没有别人,魔石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向会客厅悬挂的那副牧羊人驱赶羔羊的油画上。
“多丽丝小姐。”
乔纳森伯爵开口时永远都是那副令人听不出喜怒的语气。
“我理解你对家乡的思念,年轻人总是这样。”
“我第一次离开家族领地的时候是跟随商队外出,晚上露营时我用毛毯蒙着头哭了一通。”
“那时候我才15岁,块头却比商队里的护卫都要大。”
多丽丝维持着礼仪。
“感谢您的理解,伯爵大人。”
“那么……”
“好孩子,先听我说完。”乔纳森打断了她的话语。
随即抬起一只手,用那粗壮手指在椅背上敲了敲。
“我认为你哥哥西吉斯蒙德转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悬河堡的环境,确实不适合你现在的情况。”
“前两天我已多次派人与你沟通。”
“即将成为麦金利家族一员的你,健康是我们首先要考虑的。”
“我没有答应婚约,而且我身体很好,伯爵大人。”
“我是高阶火法,些许湿气…”
“那是两回事,况且你应该知道规矩,只要你一日还顶着阿诺德这个姓氏,一日就没有权利拒绝家族的婚约。”
“即便是我的女儿梅丽莎也不例外,我只是尽量让她有挑选的余地,但这是宠爱,不是例外。”
“你守规矩吗?”
“亲爱的。”
乔纳森说到这里,没有过度追问,只是摇了摇头。
这些规矩是约定俗成的。
随后他的目光才郑重地落在她脸上。
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完全没有太多温度和人类应有的情感。
完全就像是在评估物品的完好度。
“老实说,莱文很喜欢你。”
“我看得出来。”
“莱文孩子心思单纯,自从你来了以后,他每天都会问我你什么时候愿意和他一起去骑马,或者看看金流城附近的矿山。”
“他觉得有些闪亮的矿石你会喜欢。”
“最近连最爱的酒馆都不去了。”
“要知道以前有许多女孩只要莱文招招手就愿意脱下裙装岔开双腿。”
“我们拥有着其他家族男性无法比拟的优势。”
“但我严禁莱文乱搞,麦金利的血脉不应该轻易外流。”
这番话其实有些下流,还带着毫不掩饰的侵占欲望。
其实对正常女性而言,过度夸张的尺寸反而是一种灾难。
多丽丝感到胃部一阵紧缩。
莱文·麦金利那硕大的身躯和毫不掩饰的贪婪目光再次浮现在她脑海。
但她强压下那股反胃的感觉。
因为在伯爵这么说的时候,他表现得理所应当。
“但我与父亲许久未见……”
“艾德里安伯爵半个月内就会抵达金流城。”乔纳森再次打断,语气变得更为直接。
“我已经收到了他的信。”
“届时,我们会正式商定婚约的所有细节,并签署婚约与合作文件。”
“那之后会是更合适的时机。”
“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怜的小小鸟儿。”
“你是一位天赋不错且实力强大的五阶火法,但你的身边没有护法军更没有圣法骑士的保护。”
“我规劝你保留体面,最好不要让两个家族同时为你感到难堪。”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隐晦的胁迫。
那么现在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不过也如其所言,考虑到体面问题,还有多丽丝这几天还算温和的态度,伯爵没有给她上手段。
否则等待多丽丝的就是断魔草浓缩液和附魔镣铐了。
但其实伯爵也担心多丽丝的性子会烈到玉石俱焚,火法只要片刻功夫就能引爆自身。
所激荡的火焰若是在城堡内部爆发都足以将半座城堡烧成灰烬。
顾虑与威胁共同构成了当前的平衡。
所以他顿了顿,主动将身体微微前倾。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这样吧,好姑娘。”
“我给你一个承诺:婚约签署之后,我会准予你返回悬河堡两周。”
“让你和父亲、兄长好好团聚,也让你有时间处理一些嫁妆和私人事务。”
“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多和莱文相处并彼此了解。”
“如果你能在一个月怀上莱文的孩子,我给你两百磅金子。”
“你要明白,这桩婚姻不仅是两个家族的结合,也需要你们两人未来能和睦相处,难道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话语中还带着长辈式的通情达理,并开出了不菲的金磅价码。
不过多丽丝听懂了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
那就是,不准走。
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她都必须待在这个黄金牢笼里。
而且西吉斯蒙德已经在前日就先一步离开,返回悬河堡了。
她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再抬头时,她脸上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她甚至还努力挤出一个合乎礼仪的微笑。
“我明白了,伯爵大人。”
“感谢您的……安排和承诺。”
乔纳森似乎对她的识趣感到满意。
女人就该如此。
金钱、名利、再加上一些无伤大雅的胁迫,使其逐渐变得顺从。
他点了点头,主动夸赞道。
“很好,你是聪明的孩子。”
“多丽丝,阿诺德家族会以你为荣。”
“去休息吧,晚上城堡大厅里有乐师表演,你可以去看看。”
“莱文也会在。”
多丽丝再次行礼,退出了房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之后,她脸上那勉强维持的表情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木然。
在沿着走廊返回客房的一路上,她凭借敏锐的精神力感知,能轻易察觉到暗处投来的视线。
不是一道两道,而是连续好几道。
全都是伯爵派出的好手。
乔纳森不仅用言语拒绝了她回归的请求,更表明了态度。
其实监视从她进入金流城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这里是麦金利家族的主城,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回到客房,她反锁房门,精神力释放出去形成薄膜。
然后背靠着厚重的橡木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种种情绪像毒藤一样攫住了她的心脏,而且越收越紧。
她是多丽丝·阿诺德,但更是奥秘殿堂认证的五阶火系法师。
火焰不仅赋予她力量,也曾淬炼她的意志。
哭泣和哀求是没有用的。
父亲和兄长选择了家族野心而不是她的福祉。
乔纳森伯爵将她视为捆绑利益的锁链和生育工具。
在这里,她孤立无援。
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缝隙。
她想起了这些天在城堡高处眺望时,所看到的码头景象。
金流城作为月河上游最大的航运枢纽,每日港口进出船只繁多。
临港的商贸驿站更是往来入驻的商人数都数不清。
虽然麦金利家族与奥尔德林家如今暗流汹涌。
但是在明面上两家既有的贸易合作并未彻底中断。
尤其是那些悬挂着奥尔德林家族鸢尾花旗帜的商船依旧会定期抵达金流城的指定码头。
他们卸下来自下游的货物,再装载上金流城的矿石和粮食。
而且鸢尾花旗帜的商人和船只并不少。
乔纳森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个相对谨慎的阴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