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渐渐停歇。
但人们的脑海和耳膜里仿佛还在回荡着噪声。
风雨和异常的天象也在这个时候逐渐平息。
铅灰色的云层被勉强扯开了几道缝隙。
惨淡的阳光很吝啬地洒落下来,照亮了这片被战争蹂躏过的海域。
放眼望去,海面上漂浮着难以计数的碎片。
断裂的桅杆、破碎的船板、散开的帆布、木桶、绳索…
还有更多难以辨认的杂物都在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大海能够包容一切,大海同样可以吞噬一切。
在这些杂物之间,还有许多漂浮的惨白尸体,他们穿着各色服饰,保持着最后挣扎的僵直姿态。
许多区域的海水都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
这些暗红色随后被不断扩散的污垢给晕染开来,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凄惨的光泽。
幸存下来的船只,无论是罗德的舰队还是残存的南方舰船,大多伤痕累累。
前者的船舷布满弹坑和凹痕,甲板上更是一片狼藉,大量血迹跟灭火时留下的水渍混在一起。
随处可见破损的器械与倒伏的杂物。
不少黑烟从那些燃烧的船体残骸上袅袅升起,像是一把把黑刃刺向放亮的天空。
众多巡防战船上的加特林终于停止了咆哮。
每一根枪管都变得滚烫,冷却时的水汽与硝烟一起上升。
甲板上,水兵们大口喘着粗气,全都用麻木的眼神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敌船的撞角依然深深嵌在部分己方船只的船体中。
只是撞击而来的那艘奴头级战船早就失去了生机。
上方破碎残损的甲板上可见大量的尸体,只有零星几个受伤的敌人还在血泊中呻吟。
军官们的脸上满是烟灰和血污。
许多船长都靠着残破的船舷,指挥着那些还能行动的水兵们清点伤亡,堵漏排水。
只是原本发号施令的雄浑嗓音,如今都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清扫和自救在每一艘还能漂浮的战船上同步进行着。
罗德麾下的黑滩舰队开始缓慢调整队形。
受损较轻的船只在外围保持警戒,其余的则开始靠近那些失去动力,并在缓慢下沉或已经瘫痪的敌舰。
小艇被陆续放下,水兵们手持武器谨慎地靠近。
准备执行救援或…补刀。
港边的芬利勋爵下令打开港口障碍,派出所有还能动用的舢板和小船加入救援和打扫战场的行列。
港内留守的医师和学徒也被紧急动员起来,在码头上搭起临时的救治场所,准备接收源源不断的伤员。
原本首尾相连的哨船和柯克船又行动了起来。
海面上的收容工作充满了危险和不确定性。
许多瓦利泰战奴即便身受重伤落入水中,依然会按照训练出的本能去攻击靠近的救援者。
他们沉默地挥舞着残存的武器,要么就是用最后的力气试图拖拽小艇同归于尽。
这些彻底被训练成战争工具的战奴,都是毫无个人意志的存在。
罗德的水兵在尝试喊话和制服无效后,往往只能选择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们安静下来。
海水中的暗红也因此不断加深。
幸好也不是所有敌人都显得如此决绝。
那些受损严重但尚未沉没的奴头级战船上,有级别更高的瓦利泰指挥官。
当他们看到黑铁权杖号沦陷、皇子沦为冰雕里的俘虏时,又亲眼目睹后方海鲨舰队彻底封锁退路。
而在天空中的诺雷斯被两位耀光强者拿下之后,败局彻底明朗。
这些拥有更高自主权,同样也背负着更多责任的瓦利泰指挥官在短暂的思考和沉默对峙后,还是选择了放下武器。
他们用低沉嘶哑的嗓音,以南部大陆特有的语言下达了停止抵抗的命令。
那些瓦利泰因此放弃了抵抗。
一艘、两艘……渐渐有更多的敌船升起了表示投降的白旗。
相较于瓦利泰战奴,投降占比更多的还是随船充当甲板步兵的次子团精锐。
对于这些投降者,罗德的命令明确。
那就是解除武装,集中看管。
那就是优先救治重伤员。
不过所有人都必须服用断魔草药液并戴上镣铐。
这些投降的瓦利泰指挥官和次子团军官被单独分开。
由懂得南方语言的军官进行初步讯问。
然后记录所属舰船、编制和所知的情报。
海鲨的舰队没有过多参与细致的打扫工作。
那些剽悍的杀人鲸旗帜战船分成了两个部分。
其中一部分停留在外围,维持着封锁态势,警惕可能出现的漏网之鱼或远方不明的帆影。
其余的则转向驶往南边,而且明显是满速前进。
原地有几头体型相对较小的杀人鲸在效忠于海鲨的船鬼驱策下,将那些漂浮的大型残骸推开。
无论是属于哪一方的幸存者,它们都会用嘴衔起抛到救援小艇附近。
虽然它们动作粗鲁,但效率却奇高无比。
在刚才的战斗中,它们吃死人都吃了个肚儿圆。
在战场中间的地带,开拓号逐渐调整姿态。
这艘罗德的座船在之前的激战中遭到了巨鳍剑鱼的破坏。
水兵们进行了紧急修补,用特殊的橡胶材料和木板暂时封住了缺口。
不过船体漂浮在海上时带着一定角度的歪斜,航行速度大减。
此刻,它停泊在战场中相对平静的水域。
周围有几艘巡防战船拱卫着它。
这个时候,一头杀人鲸灵活地穿过漂浮的杂物靠上了开拓号的舷侧。
红发如焰的海鲨踩在杀人鲸的背上纵身一跃。
她矫健地落在了开拓号略显狼藉的甲板上。
她身上那件独特的皮甲也沾上了硝烟和些许血渍。
不过她步伐有力,脸上带着懒懒的笑容。
“小老爷…”
她看向甲板上的破损和忙碌的水兵,最后落在迎面走来的罗德身上。
“此战过后,你的这几艘宝贝疙瘩也得好好进坞休整一番了。”
罗德点了点头,向来精力旺盛的他,也露出了激战后的疲惫神色。
“还能浮着就不错了。”
“这次多亏了你的支援,让我有更多的处置冗余。”
他的感谢很直接。
“对了,追击队出发了吗?”
“克罗恩会骑着海姆达尔亲自为你们指引。”
罗德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询问道。
海鲨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大局已定后就出发了。”
“我的杀人鲸宝贝在前方拖船,它们的运输舰就算开启风灵魔法阵也别想逃脱。”
“不过我可无法保证能顺利俘虏那一万多名次子团的人。”
罗德闻言松了一口气。
“别担心,那里没有几艘战船护航。”
“你的杀人鲸只要在周围游几圈,他们就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毕竟跟变成杀人鲸粪便相比,还是投降更有前途。”
海鲨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主力被打散的二皇子势力其实也就这么一回事了。
次子团差不多只有两万余人飘在海上。
其中一半在战船上。
而刚才的激战中至少死了好几千人。
剩下的都在其他区域的战船上。
此外,还有不少人飘在本区域的海中等待沦为俘虏,更有许多倒霉蛋干脆沉进了海里,连当俘虏的机会都没有。
而还有一万余人则在后方那些运输舰上。
罗德已经锁定了他们的大致位置。
通过海图分析和区位判断,仅用排除法都能推测出大致的范围。
海鲨走近几步,很自然地伸出手,亲昵地搂住了罗德的胳膊。
“你光嘴上说谢可不行。”
她凑近了些,热气拂过罗德耳畔。
“答应我的事情可得再加点码。”
“我也要这些第二代炮。”
“我手下那些崽子们看到这些喷火的铁管子,眼睛都看绿了。”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艘巡防战船侧舷的炮窗。
罗德任由她搂着胳膊,目光却投向不远处的海面。
软饭固然好吃,现在却是要支付利息了。
这个时候身受重创的诺雷斯,被一名手持三叉戟的五色耀光强者用附带封印符文的锁链牢牢捆缚。
好似一只落汤鸡似的被提溜着。
另一位五色耀光则紧随其后,手中还托着一个光芒黯淡的禁锢法球,里面隐约可见诺雷斯那柄品质不凡的大剑。
“加码,必须加,多多的加!”
罗德看向海鲨近在咫尺的脸庞,诚恳地说道。
这话倒不是他客气。
实际上,在最初制定迎战计划时,罗德考虑过对方拥有耀光级强者坐镇。
三色和五色其实差距还没有到非常夸张的地步。
毕竟是同一个大阶位里的小分阶。
比较罕见的是七色耀光。
这种级别的强者整个大陆都没几个。
至于耀光之上,那就更是传说中的存在了。
不过罗德估计按照索拉斯大陆的尿性,肯定有一些老怪物蛰伏在各地不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