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的汛期总是这样。
近一周来暴雨就没完没了。
清晨时分。
雨水好似天河倾覆,从灰黑色的天幕间倾倒而下。
它们浇透了月河两岸泥泞的道路和肥沃的河岸平原。
原本就宽阔的月河主河道,这几日更是浊浪翻涌,水位暴涨。
泛黄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枝碎叶,以比平日凶猛数倍的气势向下游奔涌。
紧邻河道的狭窄支流水系也同样升高了水位。
那些平日里裸露的礁石和浅滩,当前都尽数没入到汹涌的暗流之下。
悬河堡原先宛如巨兽脚爪般楔入河床的花岗岩基座,现如今也都被涨起的河水淹没了。
石壁上湿滑黏腻,从中渗出的水汽跟雨水混在一起,使得整座堡垒都笼罩在一片潮湿与阴冷中。
不过跟这恶劣天气和压抑的气氛截然相反的,是城内那股近乎狂热的动员。
城堡下方的石砌广场与那一条条通往主堡的阶梯街巷里全都挤满了人影。
他们大多穿着厚实的皮甲或锁子甲,外边套着一件胸前绣着次子团徽记的罩袍。
虽然这些人都是阿诺德家族的战士,不过换上罩袍后确实像换了一种风格。
雨水打在他们的罩袍上很快就浸透了布料,使得罩袍的灰色变得更加深沉,直到紧贴于甲胄之上。
在人影攒动间,还时不时会传出金属摩擦的细响,还有靴子踩踏湿滑石板的动静。
艾德里安·阿诺德伯爵站在城堡主堡最高处的露台上,俯瞰着下方集结的队伍。
他身披一件厚重的防水斗篷。
兜帽边缘不断有雨水淌下,顺着他那张阴鸷的脸颊滑落。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完全没有雨水带来的模糊感,只有一种被压抑许久后的火焰。
家族精锐的士兵此刻都已换上了次子团的罩袍。
这不仅是为了配合特黎瓦辛方面的行动指令。
更是一种决绝的仪式。
阿诺德家族暂时褪去那已经蒙尘的家族纹章,披上了代表外来掠夺者的外衣。
他们要去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父亲。”
提前数日返回悬河堡,将妹妹独留在金流城的西吉斯蒙德在艾德里安伯爵身后喊道。
他同样披着斗篷,只是面色看上去比平日更苍白。
他的眼神复杂,既有对行动的凝重也有无法掩盖的忧虑。
“队伍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但斥候回报,翠岭郡方向加强了巡逻。”
“暴雨会严重影响我们的视野和机动,不过按照计划中约定的日期和时间,今日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艾德里安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乔纳森那边,金流城的内河舰船,还有特黎瓦辛、贝克家族动向确认了吗?”
伯爵轻声问道。
“最后的密信是昨日收到的。”
西吉斯蒙德低声道。
“金流城舰队会提前阻塞月河中游的河道,然后配合特黎瓦辛与贝克的联军,总数超过三万步兵和五千骑兵,携带攻城器械。”
“他们将在我们发起进攻的同时,半日内分水陆两路闪击卡林城。”
“不过听说卡林城同样封锁了航道,这几日一艘上游来的船只都看不到。”
“至于我们这边,那位殿下表示会与我们在翠岭郡汇合。”
“然后,他们会沿月河为我们提供水陆两方面的支援。”
艾德里安突然在这个时候接过了话头。
“殿下的主力舰队会在拜伦港或是海牙港登陆。”
“我们从月河上下游同时动手,奥尔德林腹背受敌,注定顾此失彼。”
具体的计划其实奥列格并没有透露给艾德里安。
他只是知道两港中有一处会遭殃。
只见艾德里安伯爵微微转身,斗篷带起了一大片水珠。
“这是推演了无数次的计划!”
“拜伦夺走的,我要亲手拿回来!”
“月河下游,翠岭郡也只是个开始而已!”
他不再多言,大步走下露台。
穿过城堡内幽深潮湿的走廊,这里的墙壁上火把的光芒在湿气中摇曳不定。
他的影子被拉长后投射在石壁上,看起来好似一头急于挣脱囚笼的困兽。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悬河堡那沉重的包铁城门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打开。
换上次子团罩袍的阿诺德家族军队,化为一条灰色的毒蛇从石兽之城的口中蜿蜒走出,迅速没入到雨幕中。
马蹄践踏着泥泞的道路,步兵的靴子深深陷入烂泥。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向东北方向,也就是翠岭郡所在的位置推进。
暴雨耽误了行程,却也掩护了他们的行动。
外界能见度极低,雨声和河流的咆哮盖住军队行进的大部分声响。
然而,奥尔德林家族早有防备。
毕竟在罗德回归并发出外交照会时,翠岭郡方面的防务就已经按照他的要求进行了强化。
当阿诺德军队离开悬河堡领地,进入与翠岭郡接壤的缓冲地带时,他们的行动更加隐蔽了。
只是在他们所前进的方向上,蓦然出现了一队由五骑组成的奥尔德林轻装骑手。
这队轻骑手正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得看不清痕迹的土路进行巡逻。
他们是月河游骑兵快反部队的哨骑。
按照罗德的部署,巡逻频率和范围都大大增加。
巡逻范围涵盖了周围的小路和部分兽径。
全员骑乘东域山地马,能够在更严峻的环境下跋涉。
而巡逻即便是在恶劣的天气下也没有中止。
为首的小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军士,原本正努力在雨幕中调整巡查的方位。
突然他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身后队员停下。
透过茫茫雨帘,前方丘陵的拐弯处出现了大片移动的深灰色影子,还有不少金属反光的痕迹。
“敌袭!”
军士的吼声穿透雨声,他毫不犹豫地从鞍袋里抽出一支特制的魔法哨箭。
他朝着天上射去,尖锐的“咻”声震慑云霄。
同时还有一道炽亮的红色光焰拖着长长的尾迹,逆着暴雨冲天而起,在低垂的乌云下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那道红光即使在大雨中也能清晰可见。
这足以给后方最近的哨点提供梯次示警了。
就在哨箭升空的同时,阿诺德军队的前锋哨探也发现了这支巡逻队。
“干掉他们!”
带队的一名阿诺德家族骑士厉声喝道,催动战马率先冲了过来。
几名阿诺德骑兵紧随其后。
奥尔德林哨骑小队反应极快,立刻调转马头向来路狂奔。
他们胯下的都是经过训练的山地快马,在泥泞中奋力奔驰。
不过阿诺德骑兵紧追不舍,时不时还有弓弦响动。
几支裹挟着魔素的箭矢穿过雨幕飞来,所幸都准头大失。
只有一支擦过了后方一位哨骑的肩膀,没能造成致命伤。
翠岭郡的方向。
沿途布设的哨点都传出了回应的钟声。
沉闷而急促,与风雨声混在一起。
艾德里安得知巡逻队逃脱并发出警报后,脸色阴沉但并未多言。
奥尔德林家族的卫戍军兵力有限,想要同时固守两地,那么必然要分出主次。
卫戍主力肯定驻守卡林邦城,那里是家族主城。
翠岭郡只是个郡城而已,它的重要性自然是比不上卡林邦城的。
这些都是能够轻易推测出来的因素。
“加速!”
“在他们完全准备好之前开始攻城!”
“军官检查储物饰品里的工程器械,我们要先摧毁前沿的堡垒和魔能防护!”
计划中本来就包含了被发现的可能性。
但这一系列计划里最关键的就是速度,要利用兵力优势和暴雨天气,迅速打开口子。
因为在他们进攻翠岭郡的同时,卡林城也会遭到大军围攻。
而援军则会从海上,顺着月河下游溯流而上!
翠岭郡距离悬河堡其实不算远。
如果乘船的话,航程只需要大约一个多小时。
但暴雨中的陆地行军耗费了将近大半个白天,这还是因为阿诺德家族的这些精锐军士们大多都有古铜级淬魔体魄兜底的原因。
阿诺德军队在下午的时候终于抵达翠岭郡城外,眼前的景象让艾德里安和许多军官心中一沉。
翠岭郡的城墙本就依托部分地势而建,所以易守难攻。
此刻的城头上赫然布满了守军的身影。
戍卫队的士兵,还有提前动员并编入守城队伍的征召兵,都已各就各位。
垛口后面,弩机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