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船队抵达月河入海口时,那里的战斗早已结束。
哈德良伯爵站在自己的旗舰舰桥上,看着手下清点俘虏并收拢缴获的敌船。
锈锚堡舰队正在外围巡逻,防止还有漏网之鱼。
海面上飘着破碎的船板和断掉的缆绳。
另外还有几艘严重损毁的奴头级战船正在缓缓下沉。
水兵们忙着打捞上面还能用的物资。
联合王国舰队过了大半年的穷日子,许多辎重和补给都得自己想办法。
拉格纳国王的重心早就不在他们这帮水兵身上了。
老司令脸上的神情波澜不惊。
他刚接到信隼冒雨送来的来自拜伦港的简短战报。
他已经知道奥列格的主力被击溃,皇子本人被俘。
这其实就意味着一场大规模海上入侵被迅速挫败了。
不过陆上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司令,有船队靠近。”
这时,副官低声报告。
“从拜伦港方向而来,规模不小。”
“打的是奥尔德林和海鲨的旗帜。”
由于雨势减小,周围的海雾消散了不少。
哈德良走到舷窗边眺望着。
果然看到了夜色中,有一支规模可观的船队正在驶来。
这支舰队的队形紧凑,航速平稳。
而他很快就看到了那艘熟悉的金色鸢尾花号。
同时也看到了那些桅杆上飘扬的杀人鲸旗帜。
“让开主航道。”
“吹响得胜号角,放他们进去保护家园。”
“那是拜伦的儿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命令传达下去。
锈锚堡方面同样察觉到了来者的身份。
两方势力的舰船默契地向两侧移动,在原本拥挤的入海口主航道上让出了一条宽阔的水路。
灯光信号在舰船间传递,为他们指引着方向。
海上的援护是人情关系,也是利益交换。
他们不像海鲨姐姐那样本身就是势力头子,可以凭借自身喜恶做出决策。
因此,他们不会去参与陆地战事。
罗德的船队没有减速,只是发出了回应的灯语,对他们的守卫表达了敬意和感谢。
随后,他的舰队就秩序井然地驶入了月河河口。
当金色鸢尾花号从哈德良旗舰百米开外驶过时,罗德站在舰艏甲板上,向那边望了一眼。
哈德良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罗德目光的沉重。
于是老司令抬起手,无声地行了一个王国军礼。
罗德也抬手回礼。
很快,他的船队完全驶入河道,逆着浑浊而汹涌的河水向上游驶去。
周围水声哗哗,桨轮转动。
两岸是被暴雨冲刷过的崖壁和密林,看上去黑黢黢的。
只在偶尔的时候才能看到远处村落中的零星灯火。
直到船队消失在河道拐弯处,哈德良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对副官说:“传令,加强入海口警戒,修复受损船只,这个门还得再守几天。”
副官领命而去。
哈德良独自站在舰桥上,望着漆黑的上游方向久久不语。
“你这家伙,生的儿子比你当年还有脾气……”
他想起了挚友当年的那股狠劲儿,不由得有些感慨。
……
罗德的船队逆流而上。
月河在汛期水势浩大,流速湍急。
即便是这些优秀的船只,溯流时的航速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不过罗德选择的路线很巧妙,他并没有走主航道最深的中心线,而是贴着北岸,利用一些水流相对平缓的洄流区和岸边缓坡行进。
这条路线更曲折,也有搁浅的风险。
幸运的是,船队里有不少老水手当年都是跟着拜伦伯爵打过月河裁定之战。
他们对这条河每一处湾流暗礁和所有浅滩都了如指掌。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暴雨虽然停了,但还是有中小雨在持续。
头顶星月无光,夜深后,河面又变得雾气氤氲了。
能见度逐步降低。
船队保持着严格的灯火管制。
只有领航船桅杆顶端有一盏用黑布蒙住大半的微弱灯光,为后续船只指引方向。
下方舱室内传来划水的声音。
好在所有动静都被隆隆的月河水流声给掩盖了大半。
海鲨走到罗德身边,分别递给他和霜烬一块用油纸包坚果面包。
还有一大块熏肉和一些洋葱。
“吃点东西。”
罗德接过来,道了声谢,慢慢地嚼着。
霜烬也对海鲨点了点头。
她能感受到海鲨对罗德倾注的善意。
对霜烬而言,只有对罗德好的人,才能有机会成为她的朋友。
这些食物比较粗糙,但可以快速补充体力。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手里那份浸过蜡的防水地图。
这份地图很旧,来自拜伦老爹的书房,就连边角都被磨毛了。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月河下游的详细水文和支流分布。
还有沿岸的主要堡垒和渡口。
悬河堡的位置则被一个红圈给重重标出。
这份地图来自数年前的一次秘密勘定。
看得出拜伦伯爵虽然不介意维持月河的和平,心中对于执掌整条月河还是有想法的。
海鲨一边啃着一块肉干一边好奇地问道。
“如果艾德里安那老家伙留了重兵把守老家呢?”
“翠岭郡是硬骨头而阿诺德家族很穷。”罗德的手指在地图上悬河堡的位置点了点。
“此外,阿诺德家族憋了几十年的怨气,这一仗必定被他们视作翻身的机会。”
“艾德里安要么不打,要打就必须倾尽全力,以追求速胜的结果。”
“因为他赌不起,也不敢赌攻城失败的可能性。”
“所以,翠岭郡城外的,一定是阿诺德家族最能打的主力。”
“至于悬河堡……”
他特意顿了顿,给海鲨留下思考的时间。
“留守的不会是老弱,但精锐数量肯定也不多。”
“戒备有可能会因为主力出征而变得松懈。”
“更重要的是,他们绝对想不到,在这个时候我们连夜奔袭直扑他们老家。”
“这就叫灯下黑。”
海鲨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才用力把肉干咽下去,灌了口水。
“有道理。”
“但就算人不多,悬河堡那地方你也知道,建在石头山旁,易守难攻。”
“强攻的话,我们这些人未必够。”
罗德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海鲨不是月河本地人,对这里的水文节律只有粗浅的了解。
罗德却很清楚悬河堡早在当年就被拜伦老爹挖了个坑。
众所周知,拜伦伯爵在月河裁定结束后利用水利工程让下游水文条件产生变化。
主流域的水不会时刻灌满通往悬河堡的分支。
只有水位暴涨时那里才能行船。
平时想攻打悬河堡必须从陆地强攻。
但现在正好是汛期,这个后门就是悬河堡的绝路!
所以面对海鲨的疑问罗德只是指了指河道上的湍急的水流。
海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你是说……”
她低笑出声,拍了拍罗德的胳膊。
“够阴险,我喜欢。”
“这叫战术。”罗德纠正道。
开玩笑,他罗德向来堂堂正正地执行战术,无需那些阴谋诡计或是暗戳戳的串联。
海鲨很快收起笑容,微微正色道:“不过,只要我们进去就得速战速决。”
“是的,动作要快。”罗德赞同道。
“要赶在天亮前控制关键位置,同时拿下城堡核心。”
“前方主力拿到后方战报需要时间,而我们要打的就是那个时间差。”
船队继续在黑暗的河道中穿行。
时间快速流逝。
夜色最深沉的时刻正在到来。
罗德估算着航程和速度,悬河堡应该不远了。
他下令船队再次减速,派出一艘轻快的哨船载着几名最精干的水手先去探路。
在这个时候,主力船队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甲板步兵们检查武器,给弩箭上弦,将勾爪和绳索整理好。
海鲨的人则磨利了弯刀,检查着皮甲上的搭扣。
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罗德走到金色鸢尾花号的舰艏,望着前方黑暗中更加浓重的山影。
那里是月河下游的支流入口。
河水会在那里变得狭窄而湍急,两侧崖壁高耸。
而悬河堡,就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石兽。
它是阿诺德家族的主城与老巢,也是月河下游的锁匙。
拿下它就等于扼住了阿诺德家族的咽喉,截断了他们与上游联军后续的汇合之路。
甚至只要动作够快的话,他们能反过来威胁正在攻打翠岭郡的阿诺德主力侧背。
“大人,哨船信号!”瞭望手压低声音喊道。
“入口无碍,两岸发现警戒哨,但布防数量不算密集!”
罗德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面对甲板上所有望向他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昏暗中亮着光。
有期待,有紧张,有决绝。
“传令各舰按照预定计划,依次前冲准备在支流点涉水登陆。”
“全员务必保持安静,听我号令。”
“让我们拿下悬河堡!”
他亲自举起雷火大宝剑,湛蓝与橘黄在甲板上微微闪烁。
所有人都举起了手臂,表达自己参战的坚定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