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林邦城外,联军围城的第三日。
在联军发起第一次进攻前,特黎瓦辛家族就特意向东域的其他大小贵族,还有王国纹章院和贵族院发布了正式的通告。
其大意就是指责奥尔德林家族霸占月河航道,影响东域诸多贵族的正当权益。
因此要开启第二次月河裁定,并遵循古老且神圣的方式来进行定夺。
至于什么是古老而神圣的方式,那自然是干仗了。
这招叫先兵后礼。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联军的三个家族都意识到了“剧本”的某个环节似乎出现了疏漏。
今日的晨雾渐渐散去,暂时没雨是个好消息。
但浅淡的日光还是难掩卡林城外的联军大营中所显现出的疲态。
营地的正中心,在那一座用原木和防水油布搭起的大帐内,除潮的炭火在铜盆里烧得噼啪作响。
乔纳森·麦金利坐在主位上,那张素来精明的脸上正蒙了一层阴影。
他右手边是巴尔德尔·贝克侯爵。
曾经的王国战争大臣,御前的红人儿。
那壮硕的身躯正裹在镶毛边的斗篷里,此刻显得眉头紧锁。
而左手边则是特黎瓦辛家族的代表,那是一位面皮焦黄但眼神犀利的勋爵,名叫卢奥,从姓氏来看,他是弗林侯爵的一位远房表亲。
此刻的卢奥正在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的粗木桌。
“第三天了。”
巴尔德尔的声音突然响起,依旧带着他惯常出现的焦躁气质。
“舰队呢?”
“说好的入海口突破,舰队溯流而上,现在连根桅杆的影子都没看见!”
“还有阿诺德,那些下游的穷酸鬼,明明要一起动手,可是信隼呢?”
“万余精锐急行军猛攻,还打不下一座规模不大、守军不多的郡城?”
联军这几天的陆续试探性进攻,已经证明奥尔德林家族的主力都被部署在卡林邦城。
兵力不会说谎,这里兵力多,那里兵力就少。
哪怕罗德带来一些外来的生力军,但若是同时将兵力分薄在两港和两座城市中也会变得捉襟见肘。
更何况两港在计划中也是要承受战争倾轧的。
但现在除了三天前那只送来“已按计划发起进攻”消息的臭鸟外,就没有别的消息从下游传来了!
巴尔德尔抓起桌上的锡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麦酒。
浑浊的酒液顺着浓密的胡须滴落。
“之前派了三拨巨鹰骑手往南边飞,想看看翠岭郡打得怎么样。”
“结果还没飞出三百里,就有一群游荡的雷鹰跟见了仇人似的扑了过去。”
“死了两名雇佣骑手,连那几头巨鹰也都受伤了,但却连屁都没探到!”
卢奥勋爵停止了敲击的动作,抬起了阴沉沉的眼皮。
“没有办法,陆地的斥候没那么快。”
“暴雨才刚停,道路泥泞难行,从我们这里到翠岭郡走陆路,快马加鞭也要数日。”
“就算他们看到了什么,想把消息送回来,至少还得三四天。”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乔纳森。
“对了,伯爵您派往下游的侦察船呢?”
“月河如今水流湍急,顺流而下速度很快,经过一日夜之后也该有回音了吧?”
乔纳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此时的表情就是最好的回答。
金流城方面派往月河下游的轻快哨船就是他的眼睛。
按理来说,它们应该已经跑了一个来回。
然而,什么都没有回来。
船没有回来,信隼也没有…
只有一种可能,船沉在了半路或是遭到了拦截。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下游的计划发生了变故。
“两位应该知道,我的船没回来。”
乔纳森伯爵终于开了口。
“别说是船了,就连一只水鸟都没飞回来。”
他在这个时候抬起眼,目光看向另外两位联军的话事人。
“不用我过多强调,你们也知道这个情况是多么不对劲。”
“奥列格殿下的舰队,还有很像样的强者坐镇,突破拜伦港时迎战主力或许要费些手脚,但溯河而上的行程为什么会受阻?”
“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阿诺德那边,艾德里安那条老狗,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几年,就算前面是岩浆火坑他也会闭着眼睛跳下去。”
“现在两边都没动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们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要么…”
“要么他们已经被绊倒了。”卢奥勋爵接上了话头,眼神凝重。
“这不可能!”急性子的巴尔德尔则猛地拍了下桌子,让木桌上的杯盏跳了起来。
“奥尔德林哪有这种本事?”
“拜伦在西境跟那些布莱库疯子喝着西北风,罗德那小子回来才多久?”
“他能变出花来?”
“卡林城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守军是比预想的多,城墙是比预想的硬,可他们撑死也就万把人!”
“我们呢?足足三万五千步卒,五千骑兵,还有两位耀光级强者坐镇在营中。”
“就算没有舰队,没有阿诺德,强攻也能把卡林城啃下来。”
“别忘了,我们在这里多耗一天,粮草和士气都在消磨。”
“那些族中勋贵参与本次动员的私兵已经在泛嘀咕了!”
“现在那些家伙都是些软蛋,没有打过硬仗的雏鸟,想当年我参与过树心堡围城,塔尔家族那座主城被围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
没有人搭理他。
塔尔家族当年的声势远不如奥尔德林家族这么壮大。
而且当年参与围城的还有一支是王国直系供养的主力军团。
“侯爵大人,打仗不是比谁嗓门大。”乔纳森冷冷说道。
他的手指正摩挲着腰间鎏金匕首的玉柄。
“当初我们说好的,要五把匕首一起刺向奥尔德林的心脏。”
“海上那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由奥列格殿下亲自握着。”
“下游那一把最阴毒,由阿诺德淬上了世仇的毒液。”
“而我们是三把正面刺穿奥尔德林面门的利刃。”
“但现在呢?”
“最锋利的匕首不见了,最阴毒的那把也没了声响。”
“只剩下我们这三把刀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砸。”
随后,他略作停顿,身子微微前倾,使得话音变得更具压迫感。
“我们带出来的,是家族最精锐的力量。”
“麦金利的金流兵团、特黎瓦辛的毒蛇猎手、还有贝克家的重甲步兵,以及两位耀光级强者和一位六阶土系大法师坐镇。”
“这些家底,不是为了在卡林城外挖壕沟而带来的。”
“恕我直言,如果下游和海上真的出了大问题,那么我们继续强攻,就算拿下了卡林城,期间要死多少人?”
“罗德和索克肯定会带人跟我们巷战,他还有龙!”
“每栋房子都可能变成堡垒。”
“在过去二十年,老拜伦可是在主城的建设上砸了不少钱。”
“主要的建筑用的都是最好的石材,城堡经过了部分的符文强化,即便魔能护罩破裂,其防御力也非常惊人。”
“我们筋疲力尽、浑身是血地站在卡林城的废墟上。”
“万一…我是说万一,奥列格殿下的舰队已经没了,阿诺德全军覆没,那从下游或者海上来的又会是谁的船?”
帐内一时寂静。
只有远处营地隐隐传来的马嘶。
巴尔德尔的脸涨得通红,却一时语塞。
卢奥勋爵缓缓点头。
“伯爵的顾虑不无道理。弗林侯爵也说过,此战关键在快,在出其不意,在多方同时发力,让奥尔德林首尾不能相顾。”
“如今协同的条件已经无法指望,只剩下我们一方发力,能使出的力道恐怕…”
“那就撤?”巴尔德尔咬着牙,他怨念是最大的。
因为他在过去押上的筹码也是最多的。
为了让奥列格殿下的计划顺利,他一手送掉了王国海军的精锐。
但现在看来,奥列格那边还是出了某些状况。
而短期内,他们很难突破侦查封锁。
就算侥幸突破,等他们勉强获得了情报,也已是数日乃至一周之后的事情了。
“我们三家联手,兴师动众,商议将近一年,暗中集结也花费了将近三个月,难道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我们成了笑话!”
“总比把需要时间和海量金葡萄才能培养出的精锐士兵变成尸体要强。”
乔纳森不为所动。
“保住精锐,我们以后还有机会。”
“如果家底砸在这里,接下来越来越被动。”
“金流城是富裕,但也经不起把最锋利的矛尖一次性折断太多。”
“贝克家的兵,侯爵你培养起来也不容易吧?”
就在巴尔德尔脸色变幻、卢奥勋爵沉吟不语之际。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者是身着麦金利家族镶钉皮甲的亲卫队长,他在门外请示之后就连忙掀帘而入。
在匆匆行礼后,这名亲卫来到乔纳森面前,双手递上一封仓促封口的信函。
“大人,金流城急件!”
“最高等级,是行船连夜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