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带着二女迈步走向城堡东侧翼的塔楼。
这里石壁厚重,房间内的窄窗都嵌在高处,使得外边透进来的光线会变得更加黯淡。
作为城堡的边楼,这里难免会带着些潮气和石料返潮时的特殊气味。
当罗德他们进来的时候,奥列格正背对着门坐着,双眼盯着那扇仅能窥见一线灰白天空的矮窗。
他身上穿着一套质地粗糙,但整体还算干净的亚麻长衫。
脚踝上扣着一副沉甸甸的脚镣,其材质中掺入了精金,难以用蛮力挣脱开来。
而在他的手腕处,符文镣铐正在间歇性地泛着幽蓝的微光,再加上每日定期服用的断魔草药液,足以确保他调动不了一丝魔素。
即便听到门轴转动开启的声响,奥列格都没有回头。
他直勾勾地望着窗间那片铅灰色的云。
直到脚步声停住,他才缓缓转过身,罗德就站在门边不远处,身侧一左一右立着霜烬和海鲨。
霜烬银发蓝眸,保持着恬静的神情。
海鲨则抱着手臂,红发在塔楼廊道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
奥列格的目光率先落在了罗德脸上。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罗德·奥尔德林。”
“真是稀客。”
“看你终于想起我这个阶下囚了。”
罗德没接他的话,只是平静地踱步走进了房间,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潮露。
霜烬轻巧地跟在他身旁的半步之后。
海鲨则慢悠悠地走向靠墙的位置。
“条件所限,怠慢殿下了。”
罗德随口说道。
想要跟奥列格谈话就不能按照他的思路来。
“不过比起拜伦港外边那些已经喂了鱼的奥尔德林士兵,这里的石头房子至少还能遮风挡雨。”
奥列格闻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身体微晃,镣铐“哗啦”作响。
“你和你的龙,还有这个女海贼蛮子联手毁了我的一切!”
果然,罗德越是轻描淡写,他的情绪就容易过激。
理论上奥列格在某一方面的性格特质,还真是跟传闻中拉格纳陛下年轻时是一个模子的。
而罗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越是骄纵高傲的人,越容易对失败耿耿于怀。
罗德要给他自白的机会。
“我和弗林舅舅,我们算准了拜伦被困西境,算准了卡林城兵力分散,算准了特黎瓦辛和麦金利那些墙头草的贪婪,甚至算准了父王…”
他胸膛起伏,眼睛在瞬间就布满了血丝。
“我们什么都算到了!”
“东域的重整机会,王国的疲软,贵族的离心……”
“可偏偏没算到黑滩镇,没算到你!”
他的语气里满是一种癫狂的控诉。
“谁能想到一片滩涂的荒芜领地,还有一个靠着奥秘殿堂施舍和海盗资助才勉强站稳脚跟的男爵突然就成长了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攒出那样的舰队,造出那些见鬼的武器?!”
他死死盯着罗德,似乎想从对方的眼眸里找出答案。
“拜伦港外海那是什么东西?”
“射程比火龙卷还远,破甲就像撕纸!”
“我的奴主级…他们吹嘘得天花乱坠的奴主级,在它们面前像纸糊的玩具!”
他大口喘着气。
罗德只是平静地笑着。
不甘心?
那就对喽!
随后,奥列格的目光才勉强从罗德的脸上移开,先是看向沉默的霜烬,最后又落在海鲨的身上。
看到那头红发和海鲨审视的眼神,他的神情变得更加郁闷了。
“还有你,海鲨……”
“你只是个在北方海域讨生活的岛民头子。”
“为什么会要冒着风险倾巢而出,为了这个小子跟我拼命?”
“他给了你什么?”
“还是他床上功夫特别了得,连你这头母鲨鱼都能喂饱?”
海鲨挑了挑眉,并未因此动怒,只是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变得明显。
奥列格视线转了一圈,重新聚焦在罗德身上。
“我输了,罗德·奥尔德林。”
“输得彻彻底底无话可说。”
罗德只是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等到奥列格说完,他才微微牵动嘴角。
这样的反应让奥列格重新沉默了下来。
他明白了,罗德根本不屑于跟他讨论战败的原因。
因为主动权从未在他手里,哪怕他是当前提出问题的一方。
“你的谈话方式…永远都是这样吗?”
“不让对方占据任何主动,就连抛出来的饵你都不看?”
奥列格的声音发涩。
罗德简短的开口,显得言简意赅:“我只是习惯就事论事,无心去追究你的失败原因。”
奥列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退后一步,让身体靠在了潮湿冰凉的石头墙壁上。
“那么,你想谈什么?”
“谈我的赎金?”
他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知道我还值点钱。”
“我在南部大陆还有筹码,在翡翠湾还有次子团资产…”
罗德却摇了摇头。
“你认为在你失败之后,那些资产还会是你的吗?”
“况且你的次子团已经彻底完了。”
“六分之一沉进了拜伦港外的海底,三分之一成了我的俘虏,剩下的我猜大概会成为南部人收走的利息。”
“南部资本家和奴隶主的赞助从来都不是无偿的。”
“所以殿下,你现在什么都没有,除了潘德拉贡这个姓氏,还有流淌在血管里的那点王血。”
奥列格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还有影响力,还有弗林舅舅,还有很多……
但他发现,在罗德的注视下,这些虚张声势的言辞都苍白无力。
“你……”奥列格的声音干哑得更厉害了:“你想把我交给父王?”
“你的价值,对国王陛下而言,比对我和南部议会来讲都要大得多。”
罗德没有否认。
“一个活着但犯了重罪被俘虏的儿子,和一个死了的或是落在异邦势力手中的儿子,对国王和王室的威信而言,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你是登梯的无上功勋。”
奥列格惨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