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永远都只是个筹码……只不过,是从大议员手里转到了你手里,再准备进献给父王。”
他仰起头,看着低矮的石顶。
“真是讽刺啊。”
“我奥列格·潘德拉贡,一生都想摆脱父王的影子,想用自己的方式拿到王座,最后却成了别人向他表忠心的礼物。”
“礼物嘛,倒也谈不上。”
罗德淡淡道。
“贵族索要功勋,也是一笔交易。”
“所以,我会用你的命和自由,换取奥尔德林家族在东域应得的补偿和名分,这很公平,你的血脉配得上这样的索取。”
“公平?”
奥列格猛地看向他。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
“在海上的时候,你明明有无数次机会!”
“杀了我,一了百了!”
“何必多此一举,把我当个物件送来送去!”
罗德看了他几秒,才缓缓说道:“活着才是价值,死了,只会带来麻烦和贸然加深的仇恨。”
奥列格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发现罗德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观念。
罗德谈到这里,已经从奥列格的表态中套取到了感兴趣的信息。
于是就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口走去。
霜烬默默跟上,海鲨也直起身最后瞥了一眼蜷缩在角落的奥列格,然后随着罗德离开了房间。
厚重的门再次合拢。
锁簧扣死的咔哒声在走廊里回响,隔绝了内外的声音。
卫兵在周围待命,看到罗德后再次行礼致意。
三人沿着螺旋的石阶向下,很快就走出了塔楼底层的小门来到连接主堡的露天廊道。
直到湿润的风吹在脸上,罗德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霜烬一直安静地跟在他身侧,此时才抬起冰蓝色的眼眸望向他,轻声问道:“老爷,你为什么不卖掉他?他能换很多船。海鲨姐姐也说,南部的人很富。”
走在另一侧的海鲨闻言也看了过来。
她虽然大致猜到罗德的打算,却也想听听他具体的考量。
罗德停在廊道外。
“把他交给南部议会,确实能立刻换来巨大的利益。”他轻声开口。
“战舰,技术,金葡萄,都是很诱人而且很实在的东西。”
“而把他交给国王,我只能获取王国特权和勋贵擢升层面的好处。”
“不过衡量好处只是一方面的。”
“有些底线,现在我们还不能去踩。”
“奥列格死不死都行,或者说死在哪里都行,就是不能死在我的手里,至少不能公开的死在我手里。”
“他毕竟国王的儿子,身上流着潘德拉贡的血。”
“我杀了他,在联合王国彻底垮台前弑杀王族这个帽子带来的麻烦会远远多于痛快。”
“国王或许会痛恨奥列格的不争气,但内心里肯定不会允许一位王国封臣来染指王室血脉的生死。”
“这是王族的底线之一。”
霜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海鲨则哼了一声。
对于二女,有些听起来忤逆的话完全可以直说。
罗德在停顿了片刻后,又轻声解释道。
“在王国这套游戏规则里,脸面和规则很多时候就等于实际利益。”
“至于第二点,为什么我不把他交给南部议会。”
“因为这么做,还是等于公开打了国王的脸,并且告诉全世界,拉格纳国王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
“自己的儿子被封臣卖给了外邦蛮夷。”
“这同样会激怒拉格纳陛下,让他觉得奥尔德林家族和黑滩镇逐渐不可控。”
“忠诚派的牌子只要砸了,那么之前所有的功劳和苦劳,在王国眼里可能会被一笔勾销。”
说到这里,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廊道外侧的石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不能借着奥列格这个筹码,去染指王都和中庭的权力。”
“所以我将索要东域的实权,结合我手上的其他筹码,我可以在规则和功勋奖赏的范畴内索要领地和赔偿,还能得到法理上的名分。”
“这些都是国王可以给,也愿意给忠臣的赏赐。”
“可如果我的手伸得太长,试图像那些野心家一样强留王族血脉,妄图去碰王位继承,那就会变味了。”
“也会让国王从安抚重臣变成警惕权臣。”
“若他起了忌惮之心,于我的未来发展不利。”
王权的虎皮还是值得罗德扯一扯的。
海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你才打算把他交还给国王,换一个顾全大局的名声,还有那些实实在在的东域利益?”
“倒也不止是这些理由。”
罗德抬头看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
“但交给国王,确实是当前的最优解。”
“它能彻底解决奥尔德林家族在这一战中的所有风险。”
“这是一场平定叛乱、稳定东域、维护正义的战争。”
“当陛下得到儿子的性命和自由,同时为了维护王族的颜面,必须给足奥尔德林家族补偿和安抚。”
“想的长远些,我们在东域到底要追求什么,那么你就会得到答案。”
“算来算去,其实也就是月河的控制权、东域的军政稳定、还有参与战争家族的清算权和战争赔偿等等……”
“这些他给起来不会太心疼,因为不用实打实的让国库出血,还能安抚我们。”
“短时间内,或是三五年内,奥列格活着回到王室也只会被软禁,无法兴风作浪。”
“他的政治生命结束了,但奥尔德林家族在王国中的政治资本却在增加。”
霜烬安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罗德的侧影。
她也许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复杂的算计和权力博弈的原理。
但她能够明白罗德话语里的慎重和思虑。
海鲨则在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起来,还用力拍了拍罗德的肩膀。
“行啊,我的小老爷。”
“你这心里头的弯弯绕绕比我船上的缆绳还多。”
岛民出身的她对于大陆贵族那些繁琐的礼仪、社交规则,甚至是战争规则都不太感兴趣。
在这方面,罗德的理解反而要比她更加深刻。
罗德被她拍得晃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不是弯弯绕绕,归根结底只是权力的游戏而已…”
既然他给自己安排的角色是忠诚派,那么就该扮演好。
就连特黎瓦辛和麦金利等家族搞事情都不忘向皇城抛出第二次月河裁定作为理由。
因为现阶段,联合王国的王权律法依然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罗德从拉格纳陛下那里能够索取到的东西,也会比外人所料想的还要多。
随后,他看向塔楼的方向,平静地做出了总结。
“奥列格败就败在,他太想一步登天。”
“所以他狂妄地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棋子,却忘了自己也是棋盘上的一份子。”
“在无法彻底颠覆规则的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顺着规则爬到最高,积累最多的资源和声势。”
“好了,陪我去看看其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