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罗德从塔楼回到城堡主厅的时候。
勤勉的侍从正用香料和醋水反复擦拭着墙壁和地面。
这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醋栗的气味。
罗德没有在此多做停留,海鲨临时有事要去处理船鬼们的一起斗殴事件。
而霜烬则被请去帮忙了,有些地方需要降温,尤其是那些还来不及丢进坑里焚烧的尸堆。
于是罗德又变成了独自一人的状态。
他转向另一条通往东侧的廊道,相较于侧翼的塔楼,这儿的居住条件要稍微好一些。
原先是拜伦老爹招待那些普通宾客的套房。
如今临时改作了关押特殊俘虏的居所。
厚重的橡木门外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奥尔德林家族士兵,他们由坚钻级强者带队,而屋内的窗外还有专门的士兵巡逻。
看到罗德过来,所有人都立刻挺直了身躯。
他们右手抚胸向其行礼。
经过这一仗,罗德在家族卫戍军中的声望也提升到了一个极高的地步。
他向士兵们微微颔首,示意他们打开那扇经过临时加固的房门。
开锁时的动静不算太大,但还是惊扰了里边的乔纳森伯爵。
门被打开的时候,乔纳森·麦金利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后。
那扇镶有盾牌鸢尾花彩绘的玻璃高窗,在光线的映照下,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可以看到伯爵的面前摊开一张质地柔软的书写纸。
手中羽毛笔的笔尖正因为开门时的打扰而悬在半空中。
羽毛管末端的墨汁处于将滴未滴的状态。
即便停顿了片刻,他也没有马上抬头回望,而是将笔尖落在纸上,写完了最后几个字符。
他这才搁下了笔,拿起旁边的亚麻布仔细擦拭了指尖上沾染的墨渍。
然后才抬起头来。
这位鎏金家族的家主,身上同样只有一件什么都藏不住的亚麻长衫。
只是要比奥列格多了一件羊毛开衫。
在失去了往日那些缀满金线与宝石的华服衬托之后,他那壮硕如公牛般的身躯也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不过老麦金利的这双眼睛还是那么的精明,就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眸子里平静地映出罗德的身影。
这里的房间内陈设相对简单。
不过床桌椅俱全,旁边的挂架上还有一个装满清水的铜盆,上面挂着一块毛巾。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还有这处客房里特有的灰朴气息。
“日安,乔纳森伯爵。”
罗德彬彬有礼的向他打了个招呼。
乔纳森的目光在罗德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谈不上笑容的表情。
“日安,罗德男爵。”
“或者,我也该跟那些游商一样称呼您为白龙之主?”
“亦或是奥尔德林家族新的月河之主?”
他嗓子同样有些哑,经历过大战后没几个将领还能保持嗓子正常的。
只是乔纳森伯爵语调平稳,仅从话里是听不出太多情绪的。
这个家伙虽然同样落败于罗德之手,但并未显露太多不甘。
但他的个人情绪管理和思辨能力都要远胜于奥列格。
他会败在这里,并不是原先的计划行不通,而是出现了罗德这个变数。
当然,人生总会有许多挫折和意外。
有时候计划通不代表行动通。
而行动通,也不代表结果通。
在行动展开之前,麦金利伯爵就有觉悟,这本身就是一场赌博。
胜者吃肉,败者吃屎。
他在罗德沉默不语后,甚至主动开口找起了话题。
“这里的条件比起塔楼和地牢,确实算得上宾至如归了。”
“非常感谢您给我留下的体面。”
“您毕竟是麦金利家族的家主,月河上游的鎏金之主。”
罗德走到了书桌对面,那里没有椅子,他并不介意,干脆就倚靠在桌边。
他顺势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写满字的书写纸。
“看来您并没有在这里虚度光阴。”
乔纳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刚刚写下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罗德总算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些属于失败者才有的自嘲和无奈。
他轻轻将那张纸推向罗德的方向。
“只是一点无聊时的涂鸦罢了。”
“我老了,还打了败仗,又被关了起来,难免就会胡思乱想。”
“有时会回想那些往事,有时则琢磨一些‘如果’和‘假如’。”
罗德没有客气,径直拿起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
上边字迹刚劲有力,转折处带着圆滑的笔锋。
而内容则是一首短诗。
《月河叹》
鎏金水逝浪推沙,鸢尾盛开花又杀。
裁断旧痕添新疤,金流梦碎成笑话。
——乔纳森·麦金利于卡林城
……
这首诗的词句倒是直白,甚至稍显粗粝,不像那些时髦的吟游诗人总会加入海量的修饰。
不过其中蕴含的自我嘲讽和颓丧之感却是扑面而来的。
鎏金指代麦金利家族。
鸢尾花自然是奥尔德林。
月河裁定的旧伤,还有新一轮争斗留下新疤,以及那破碎的区域霸主之梦。
上述的种种最终都凝聚成了“笑话”二字。
这位精明的伯爵,在用这种方式总结自己此番的豪赌。
其实很多时候,文字总是比口语交流更能表明内心。
在拿起笔的那一刻,人往往会变得更加真实剔透。
“您很有想法。”罗德放下了诗稿,认真评价道:“看来伯爵阁下对词亦有研究?”
“研究谈不上。”乔纳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微微凸起的肚腩上。
这个姿势是他习惯性的动作,总是让其看着更像是一位正在盘算生意的商人,而不是此地的阶下囚。
“我在提笔的时候突然觉得,这几百年来,月河边类似的诗恐怕已经被人写过无数遍了。”
“今日是我在写,明天或许就轮到别人。”
“利益、河道、刀剑、鲜血……”
“我们所追求和执着的东西永远都在这些事物上翻来覆去。”
“就像这条鎏金的月河,虽然每天看起来都很新奇,但底下全都是旧的泥沙。”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郑重其事地看向罗德。
“但我没想到,让我能坐下来写出这首诗的,会是你,小罗德!”
“几百天前,差一点你就该叫我岳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