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是突袭战结束的第三日。
暴雨再次降临。
悬河堡的石阶上又积起浑浊的水洼。
雨点砸在上面,溅出一朵朵涟漪。
海鲨就站在城堡的主堡露台上,红色长发被雨水打湿,正紧贴着脸颊。
她身旁是一位面容冷峻的灰袍老者,内衬套着一件深色的符文皮甲,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刺剑和法珠。
这是海鲨岛的另一位五色耀光强者,名叫卡斯·克罗夫特。
平时人老实话不多,虽然看着老迈,但那眼神锐利得好似能割开前方的雨幕。
多丽丝·阿诺德则站在两人稍前一些的位置。
她身上穿着海鲨为她挑选的深红色长裙,外罩一件防水的旅行斗篷。
此刻的脸色红润,栗色的头发被束在脑后。
她望着城堡下方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怔怔出神。
悬河堡,这是她出生的地方,如今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回来。
“翠岭郡、卡林邦城的俘虏已经转移得差不多了。”
海鲨的声音杂糅在雨声里,不过多丽丝依然听得很清楚。
“罗德派人用船分批运往拜伦港和海牙港,等待后续在护航编队的保护下分批进行第二轮转移。”
“这两天走的主要是那些普通士兵和低级军官。”
“至于有赎还价值的家伙还关在地窖里。”
“等你处理好阿诺德家族领地之后,罗德对下游区域就可以暂时放心了。”
“他的未来无可揣度,而你若是想成为他的女人,就要学会替他分忧,明白了吗?”
海鲨已经接受罗德女人的身份,开始调教起了拘谨的多丽丝。
好女人就得让自家男人没有后顾之忧。
多丽丝轻轻点头,看上去显得有些紧张。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石屋和仓库望向远处的支流河岸。
“进去吧,小傻瓜。”
海鲨拍了拍她的肩膀。
“雨大了。”
三人转身走进城堡。
主堡大厅里点着壁炉,驱散着无孔不入的湿气。
然而石砌建筑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吸水海绵,所以室内的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潮味。
几名从本地征召的文书小吏正在做抄送汇总的工作,见到海鲨和多丽丝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女伯爵…”
其中一名小吏甚至如此称呼多丽丝。
语气非常的恭敬。
多丽丝怔了一下,旋即才意识到这是在称呼自己。
女伯爵…
这个头衔她原来想都没有想过,如今落在了她的身上,恍惚间轻得就像一片羽毛,然而又重得像整座悬河堡。
随后文书小吏们继续工作,海鲨则带着多丽丝走向侧厅。
那里原是艾德里安伯爵的书房,如今被整理出来作为多丽丝处理事务的地方。
书桌上堆着一些账册和地图,都是这几天从城堡各处搜罗出来的家族文书。
“罗德留了一队精兵给你。”
海鲨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了颀长的美腿。
“全都是黑滩镇的兵,领队的是个黄金级。”
“此外,我和我的船鬼们也会协助你一段时间,让你快速稳住城里的局面,直到你培养出自己的班底为止。”
“罗德后续会对你进行指导。”
多丽丝温顺地点点头,然后走到书桌的后边,手指拂向桌面。
书桌上有着一道非常深的刻痕。
那是父亲许多年前盛怒之下用匕首留下的。
目的是为了…铭记仇恨!
她还记得那道刻痕,小时候她会悄悄用手指去描摹它的轮廓。
“阿诺德家族……”
“有六座城镇,其中一座邦城是悬河堡,尽管它已凋敝得不像样子…”
“而一座郡城是铁荆棘郡,还有四座是小镇。”
“此外共有十七座种植庄园,三处粗铁矿,一处锡矿和一处探明但是没有挖掘的铜矿,还有沿途的几处果园。”
“你记得很清楚嘛!”海鲨笑了笑。
多丽丝没有接话。她确实记得很清楚。
这个时候,书记官来敲门。
他认得多丽丝,而多丽丝也知道他。
这可是一位负责市政文书的老吏员了。
“这是初步清点的库藏清单、领地文书、以及在册的俘虏与遗属名册。”
“根据您的指令,所有阿诺德家族直系和旁系参战人员,除战死者外,均已按贵族战俘集中看管。”
“未持兵抵抗的亲眷、文职官员及老弱妇孺已经另做了安置。”
“部分已归港。”
多丽丝接过名册。
“艾德里安伯爵与西吉斯蒙德阁下的遗体已单独保管并处于冰封状态。”
“如何安葬,由您决定。”
“知道了。”
多丽丝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只剩决断。
“召集所有被俘的家族骑士、勋爵及以上军官。”
“还有尚在堡内的主要文官和管家。”
“一个小时后,我要在城堡大厅见他们。”
书记官领命而去,离开时的神情有些复杂。
有些话他不好说,而且也不能说。
海鲨走到了窗边,望着窗外如帘的暴雨,还有雨幕中模糊的月河支流。
“这座城真是建得别扭。”她认真评价道,语气里并没有太多冒犯的意味。
“不过位置确实险要。”
“接下来可以通过水利工程来让它容光焕发,但你打算怎么做,多丽丝女伯爵?”
多丽丝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月河下游区域地图前。
上边标注着阿诺德家族的领地。
以悬河堡这座邦城为核心,往东北方向是另一座郡城铁荆棘。
在经历月河裁定案的失败和数十年的压制后,阿诺德家族早已不复往日的繁荣。
库藏清单上那寒酸的数字就是明证。
“先稳住人心,接管权柄吧…”
多丽丝的声音很轻。
“海鲨姐姐,我需要你和卡斯阁下协助我。”
“放心。”海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以后就是我的姐妹,我和我的人会帮你坐稳这个位置。”
“不过…”
她话锋一转,轻声补充道。
“真正麻烦很难用刀剑解决,涉及到人心的学问,有机会你可以多请教一下罗德。”
“悬河堡的人都恨奥尔德林,这种恨意已经浸在了石头缝里,不是换了一个伯爵就能快速抹掉的。”
“不过这也是要面对的挑战。”
“努力让你的领地变得更好吧。”
“我明白。”多丽丝看向海鲨。
“仇恨需要时间淡化,唯有生计不能等待。”
“罗德跟我说,后续会有区域合作和工坊改革,还会有来自各地的订单,阿诺德的领民们要忙活起来…”
“而在这之前,我需要先让这里恢复秩序。”
说到这里,她快速走回书桌前,开始快速翻阅那些文书。
清单上,粮食储备倒是够了,父亲在战前囤购了一批。
虽然其中有不少是便宜的陈粮。
唯一的好消息是庄园和矿场的产出记录显示,底层的基本生产力还在,只是缺乏有效的组织和贸易渠道。
时间在雨声中流逝着。
在一个小时后,城堡大厅里聚集了二十多号人。
他们中有被卸去武器神色灰败的被俘骑士与军官。
也有面色惶恐、惴惴不安的文官和管家。
当多丽丝在海鲨和卡斯的陪同下步入大厅时,所有目光顿时都聚集在她的身上。
多丽丝没有走上主位,只是站在众人面前。
她解下斗篷,露出了代表阿诺德权柄的头冠和戒指。
“我是多丽丝·阿诺德。”
“你们都认识我。”
她的声音清晰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按照血脉与继承权,在父亲与兄长亡故后,我应是阿诺德家族爵位与领地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大厅里一片死寂。
窗外雨声隐隐传来,扰动着不安分的人心。
“战争结束了。”多丽丝继续道。
“阿诺德家族战败,主力尽丧,悬河堡易主。”
“这些都是事实,无需回避。”
她的话让一些人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但阿诺德家族还在,领地也还在,生活在这里的领民也都在。”
多丽丝谈及于此,语气加重了不少。
“仇恨与缅怀无法填饱肚子,也没法让悬河堡真正从石头里挖出金葡萄来。”
“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要清算旧账,也不是要带领你们继续无意义的复仇。”
“我要做的,是让阿诺德家族活下去,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继续有尊严地活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这番话是罗德教她的,只是没有具体到每一句发言词。
罗德只是给了她一个发言的思路,那就是领地复兴和生计。
“愿意承认我的继承权,并宣誓效忠者可保留原有职务或得到妥善安置,共同维系领地运转。”
“若是不愿者,我可允许其携带个人财物离开,绝不阻拦。”
“但…”
她的声音悄然转冷,带着一种跟她那副清纯面容不符合的冷硬。
“若有任何人试图煽动叛乱、破坏秩序或是危害领地安全与稳定……”
“无论他是谁,有什么理由,都将被视作叛徒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
卡斯·克罗夫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
属于五色耀光强者的淡淡威压弥漫开来,使得大厅中的气流都好像凝固了片刻。
海鲨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站在多丽丝侧后方。
沉默持续了数十息。
终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文官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单膝跪地。
“我,悬河堡司库助手菲利普,愿遵从血脉传承,效忠多丽丝女伯爵,为您打理司库效犬马之劳。”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陆续有文官和管家跪下宣誓。
那些被俘的军官和骑士们面色挣扎,但看着眼前的情形,再想想家族如今的境地,以及多丽丝口中的决心,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大部分都缓缓屈膝,向她宣誓效忠。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心甘情愿接受新主。
在角落里,有一名中年骑士脸色铁青拳头紧握。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看了一眼卡斯后,浑身一颤颓然松开了手,也跟着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