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丽丝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众人。
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在领民复杂的情绪中一点点重建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
“起来吧。”她朗声说道。
“菲利普文书官,请你即刻开始协助我重新梳理所有领地文书,厘清各庄园、矿场的现状及债务。”
“军务官…”她看向一位坚钻级军官。
“清点现有可用的卫戍力量,重新编制,负责堡内及主要城镇的日常巡逻与秩序维护,具体方案稍后议定。”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先让悬河堡恢复最基本的运转。”
她条理清晰地分派着任务,语气平稳。
她适应能力还算不错,竟也有了几分领主的决断气度。
海鲨在一旁看着,眼中浮现出赞许。
屁股决定脑袋,脑袋也影响屁股。
一位火系法师究竟能不能成为一位好领主,这种事谁又能说得清呢?
……
在悬河堡于暴雨中开始艰难转向时,卡林邦城外的焚尸工作仍在持续着。
雨势短暂停歇几天后,暴雨再次倾盆而下,这对焚尸工作而言无疑会带来更多的困扰。
当前的焚尸坑主要在远离河道和居民区的一片荒僻洼地。
那里临时搭起了数个离地高度足有两层楼的棚子。
棚顶用粗木和厚实的麦草层层覆盖。
但是今日的雨势太大,仍有水线顺着棚檐如瀑布般垂落,在泥地上砸出密集的水坑。
在这样的高棚之下则是一个个挖掘出的深坑。
而在坑边则堆放着如小山般的尸体,身上大多挂着冰碴。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异味。
有石灰的刺鼻气味、潮湿泥土的腥气,以及那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死亡本身所特有的腐朽腥臭。
即使在大雨的冲刷下,这些气味也顽强地钻入人的鼻腔。
没有高温焚化炉,想要大规模处理战场遗骸依然是件费力且低效的工作。
士兵们穿着蓑衣或帆布罩袍,用长钩和木板将尸体逐一推入坑中。
尸体与大量砍伐来的未干透的木柴交错堆积。
负责点火的士兵费力地保护着手中的火源。
掺杂了油脂和耐火材料的特制火把,在这场狂风暴雨中也显得微弱。
点燃的过程并不顺利。
湿透的木柴和尸体常常只冒烟不着火。
士兵们不得不反复泼洒石脑油。
这样才能让火焰艰难地窜起,然后缓慢地蔓延。
棚内黑烟滚滚,大部分被棚顶阻挡,从四周缝隙逸散出去。
整个棚子都熏得乌黑,而冒出去的烟雾立刻就会被暴雨打散。
焚烧的速度不太乐观。
单坑处理百多具尸体往往要烧上小半天,才能将其中的有机物化为灰烬和残骨。
无论是罗德还是那些军官们都没人提出掩埋的提议。
尸体入土能不能为安大家都说不准,但是如此数量的尸体大规模掩埋,必然会酝酿出亡灵死气…
如果是一具两具尸体还可以碰碰运气。
这么多尸体埋在一起很容易引发亡灵复苏的。
而且所凝聚的死气会让土地灰白化,形成特殊的污染。
烧就是这个世界最靠谱的尸体处理方式。
但效率就不太乐观了。
等待焚烧的尸体还有太多,除了前几日翠岭郡和卡林城外的阵亡者,从悬河堡方向也运回了一些阿诺德士兵的遗体。
还有部分海鲨麾下阵亡岛民的尸体。
后者按照海鲨的意思单独焚烧后,再把土和灰撒进月河。
更多的尸体,主要是联军的阵亡者则被用霜烬的寒霜吐息给封冻了起来。
这些尸体被堆放在另一边覆有油布的浅坑中,等待陆续处理。
合计七八千具尸体,不只是一串数字,更是沉甸甸的处理难题。
负责此处焚尸坑的军官大声吆喝着。
他督促士兵加快进度。
同时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未处理的尸堆以防瘟疫。
周围还有弓弩手专门负责盯着尸堆防止有小规模的死气凝聚。
罗德今日就站在城内一处地势稍高的哨塔上。
遥遥望着那片暴雨倾盆中的焚尸场。
他披着防雨的斗篷,霜烬安静地立在他身边,龙瞳同样看向那个位置。
说实话,要不是多丽丝带着任务回到悬河堡去了,罗德都想直接【火源】附身,变成超级打火机去协助焚尸了。
赞恩勋爵站在他另一侧,手中拿着一份最新的报告。
“罗德,拜伦港和海牙港发来汇报。”
“第三批转运的俘虏共约三千人已抵达,主要是贝克家族和特黎瓦辛家族的精锐步兵。”
“已打散编入港口防御工事修建的劳役队,由我方士兵严格看管。”
“另外,发往各家族的说明信也已由骑手和信隼分别送出。”
罗德点了点头,目光还是望着焚尸场的方向。
战争的残酷不仅在于厮杀的时候,更在于这漫长而令人感到阴郁的善后工作。
每一缕升腾又被雨水浇灭的黑烟,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生命的终结。
所以他鲜少歌颂战争,无论对己方而言这场战争是正义或非正义的。
但他也从不逃避战争带来的这一切。
就在这时,天边雨幕之中,忽然传来一声穿透风雨的禽类清唳。
躲在屋檐下当混子的雷鹰们顿时来了精神。
不过当它们探出脑袋,发现来的是“自己鸟”的时候,顿时就失去了兴趣。
罗德和霜烬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西方灰暗云层下,有一个黑点正迅速扩大,还伴随着有力的羽翼破风声。
那是一头体型格外雄健的狮鹫。
羽毛在雨中闪着金属般的冷光,这正是负责接送拜伦伯爵返回卡林邦城的狮鹫“风喙”。
狮鹫背上,依稀可见两个身影。
前边是负责驾驭风喙的年轻骑手,后边则是拜伦伯爵。
淡青色的狮鹫风罩阻隔了风雨。
“来了!”
罗德轻声说,嘴角放松了一些。
狮鹫直接掠过城墙,朝着伯爵城堡飞去。
罗德转身对霜烬和赞恩勋爵说道:“咱们也回城堡吧。”
当他们赶回城堡时,拜伦伯爵已经坐在了主厅。
仆人正在为他奉茶。
他卸去了湿漉漉的旅行斗篷,露出里面暗色的符文锁甲和常服。
他正听着城堡管家快速的汇报。
而年轻的狮鹫骑手则捧着侍从递上的热汤。
看到罗德等人来了后,拜伦伯爵顿时停下了交谈,转头望向自己的儿子。
父子二人对视了片刻,厅中一时安静,只有绵密的雨声在敲响。
“父亲。”
罗德抚胸行礼。
拜伦伯爵走上前,伸手重重拍了拍罗德的肩膀。
“干得不错。”
伯爵话中满是赞许。
“结合几天前送来的信,大致情况我已经知晓。”
“现在海战赢了,悬河堡拿了,阿诺德主力灭了,上游联军也崩了,还逮住了奥列格和乔纳森等等。”
“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许多倍!”
“运气站在我们这边。”罗德说道。
“这次也离不开海鲨的全力相助,还有父亲您离开前在家族领地内打下的基础。”
“海鲨…嘿!”拜伦伯爵笑了起来。
“你比你哥哥有出息,连找的女人也是。”
他自然能猜得出海鲨跟罗德的关系。
他带着笑意坐在主座的椅子上,同时示意罗德在身旁坐下。
“运气是给有准备的人。”
“优秀的女人也是。”
“你的判断、决断,还有那些新式战船和武器更是关键。”
他端着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
“你说说那些详细的情况吧。”
“还有,你认为后续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罗德在父亲对面坐下,开始有条理地汇报。
从战前的判断,到整顿两港防务,到拜伦港外海战与海鲨的联手,再到突袭悬河堡回援翠岭郡。
以及最终卡林城下的突袭与追击。
他没有夸大任何细节,如实地陈述着事实。
顺带讲述了当前己方的损失和面临的诸多问题。
比如庞大的俘虏安置和消化压力。
后续的高昂抚恤和赏赐支出,还有亟待修复的受损城建与城防。
甚至要预防月河下游局势可能会出现的短暂动荡。
当然,最重要的是王族和中庭方面的沟通,这是决定他能否爽吃一波的关键。
拜伦伯爵静静地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
当听到罗德利用暴涨的水位突袭悬河堡时,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显然对这种迅捷如风的灵活战术颇为欣赏。
而当听到艾德里安伯爵自尽、西吉斯蒙德亡故时,他沉默了片刻。
“我就知道阿诺德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伯爵轻叹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怜悯。
“多丽丝那孩子,你安排她回去接手了?”
“女人,又是一个女人。”
“看来你对女人的吸引力还挺大的。”
“早知道我就该在两年前尝试着让拉格纳把潘妮许配给你。”
伯爵一本正经地打趣道。
几年前倒是路易斯吵着要让伯爵帮他跟王女结亲…
罗德笑了起来,拜伦老爹可不知道他和王女已有关联。
而在说笑结束后,伯爵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中庭那边,我在两天前收到了来信。”
皇城和纳恩河营寨一直有固定的空骑传信路线。
所以拜伦伯爵先一步收到了消息。
“咳咳,至于信的内容…其实对我们当前而言是件大好事!”
“国王表示他在近日就会带着御前大臣们倾巢出动,然后乘坐王冠级飞艇,带着一支精锐来到卡林邦城坐镇!”
“信上还说……让我们不要害怕,他绝不会让那些野心勃勃的叛逆家族踏足卡林邦城一步。”
“同时还反复表示,这回的第二次月河裁定他必然会顶住压力维护奥尔德林家族原有的权益…”
罗德闻言眉毛一挑,抬头跟拜伦伯爵对视了一眼。
随后,二人同时露出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
“正好我也想跟国王当面交流。”罗德轻声道。
拜伦伯爵也收敛了笑意,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