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林邦城,伯爵城堡的会客厅内。
此间的气氛峰回路转。
好不容易才松弛下来的拉格纳,在听到御前司务官汇报完北域的急信后,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先前关于册封与东域清算的震动,此刻已被一种更切实的危机感所取代。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聚焦在了拉格纳国王身上。
大家都在等待着他的决断。
军情本该急如火。
可是在当前低效的模式下,这份信延迟了多日才转送到拉格纳的手中。
而且就算送到了,支援也不一定来得及了。
拉格纳的神情看起来阴晴不定。
他时而紧抿着嘴唇,绷紧了下颌线,时而又连续做上好几个深呼吸,眉毛微微跳动。
这个消息让芬恩·李斯特的表情都变得古怪了起来。
只不过他的眼神里依然充满了算计。
马丁·道格拉斯眉头紧蹙,似乎在权衡法理与现实的冲突。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断刃,此刻都微微睁开了眼。
只有泽斯这位潘德拉贡王族的老祖宗显得很平淡,依旧是那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表情。
“超过十万蛮族和大量图腾兽,还有狼派贵族提供攻城器械……”
拉格纳沉默许久后,才低声重复着信中所提到的关键信息。
这句话里的每个词都宛如一块无比沉重的巨石,倾轧在他的心头上。
同时也让会客厅内每个大致知晓北域局势的人感到紧张。
拉格纳当然知道伦德邦城的重要性。
更晓得奥利弗·伦德伯爵是北域东侧王国派贵族中为数不多的硬骨头。
就在上个季度,奥利弗伯爵还缴纳了双倍的盾牌钱。
他是个忠君爱国的人,只可惜家族势力终究没有那么亮眼。
先抛开个人情感因素,从战略角度来考虑,如果伦德邦城被拔除和占领,狼主芬恩·卢佩卡尔将获得第一个攻占的落脚点。
后续兵锋和威望将直指北域腹地。
那些还在观望和犹豫的家族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几乎不言而喻了。
他只用打极少的仗,就能取得更多的支持。
而且第一批死的还都是蛮子,狼派贵族的骨血不会轻易受损…
想到这里,拉格纳浑身都冒出了冷汗。
可现在调兵去支援,似乎无法解决问题。
除了驻守西境、由拜伦统率的那两支外,他手中还有三支直属的核心兵团。
其中驻守于中庭与北域边境核心地带的是奥伦提亚雄鹰兵团。
那同样是耗资颇巨的精锐力量。
也是他应对北域变局的一张大牌。
然而,这张牌现在就适合打出去吗?
国王的沉默在持续。
芬恩·李斯特觑着眼,还是主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地劝说道。
“陛下,雄鹰兵团驻防中庭北部,职责是屏护王畿,震慑北域。”
“若贸然北上深入蓝溪林区域…且不说千里驰援能否及时赶到,若是中庭北部防务出现空虚,被那些狼子野心的贵族发现机会,或是中庭内部发生事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调兵的风险太大,不仅是开支问题,后续若是支援受阻,国王所要承受的代价可能是致命的。
而且,雄鹰兵团是王权直接掌控的武力象征,是拉格纳维持自身权威应对国内各种潜在挑战的依仗之一。
为了一个很可能已经陷落、或者即将陷落的邦城,来赌上这张大牌,真的值得吗?
拉格纳何尝不明白这些。
他此时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就像之前面对第二次月河裁定时那样,甚至更严重。
东域至少还有拜伦和罗德,他们有能力解决问题,以至于都打出了令他都感到瞠目结舌的战果。
可北域呢?
伦德伯爵在求援信里说得很悲壮。
但北域广袤,除了伦德家族,还有哪些王国派贵族能站出来扛大旗?
碎岩郡、霜径镇…
这些熟悉的王国派贵族的主城名字在拉格纳脑海中闪过。
但他们体量太小,全都是中小贵族,而且受地域影响,兵力有限且距离遥远。
在狼主汇聚的十几万蛮族、图腾兽,以及随时可能出手的狼派贵族面前,能自保都算是不错了。
更别提联合出击去抗敌并力挽狂澜了。
北域唯一能扛住这面大旗的就只有冰松谷。
它的兵力至少是大公级别的,而且养精蓄锐多年。
但遗憾的是,冰松谷显然不算是王国派贵族,充其量算是个实力雄厚的中立派贵族。
换而言之,在北域王国派贵族中没有一个是在现阶段能站出来扛鼎的人物!
这才是最致命的问题。
王国派在北域的力量还是有的,但整体却是一盘散沙,缺乏了一个强有力的区域核心来凝聚和指挥。
罗德在这个时候,有些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他并不是要劝说国王一定要出兵,只是在驳斥金狐狸的说法。
他以经济为绞索,不断勒紧拉格纳的脖颈。
说白了,现在的拉格纳如此缩头畏尾,十有八九都是芬恩·李斯特在暗中引导和干涉的结果。
而他打的牌跟罗德一样,全都是不容拒绝的明牌。
“芬恩大人,你这话有问题。”
“北域王国派贵族对陛下一片忠心,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雄鹰兵团是一支总编制超过万人的精锐兵团,它本该是国王的铁拳,你却让它们等着敌人把刀子捅进肚子里再出击?”
芬恩·李斯特看了罗德一眼,却并没有露出恼怒的神情。
他只是平和地说道。
“若是西境早日平定,中庭此时就有余力北上整合王国派忠诚贵族的力量了。”
这番话就像是在说拜伦伯爵戍边还不够给力。
没能一脚把布莱库人踢回老家。
但亲自去过西境的罗德知道,那两支精锐兵团要守护数个隘口和纳恩河沿线多处关卡。
布莱库人每次对单一隘口发起大规模冲击时也都是上万人的规模。
拜伦能够用这点儿兵力,再加上动员贵族的弱鸡应征军守住,还让对方感到畏惧,已经是了不得的成果了。
罗德冷笑着盯着金狐狸。
他知道这家伙才是国王身边最肥硕的那条吸血虫。
但是没有办法,他还没有理由把手伸到御前和中庭。
刚才的反驳也只是单纯看不惯国王的反应,还有金狐狸一味的收紧绞索的行为罢了。
这个时候,芬恩·李斯特来到国王面前躬身请示。
他随后从司务官的手中接过那份信,看了看末尾备注的日期。
“陛下…”
“从信使发信到消息辗转抵达此处,已过去了十多日。”
“伦德邦城被围困已久。”
“按照十多万蛮子来计算,如果辅以攻城器械和图腾兽,在狼主决心已定,日夜猛攻的前提下,邦城能否坚守至今都是未知数。”
“即便雄鹰兵团此刻出发,让军团飞艇和水陆加急并进,等到抵达蓝溪林区域也需要不少日子。”
“只怕……”
他顿了顿,却没有说下去。
芬恩的意思很简单:远水难救近火,伦德城很有可能已经没了。
拉格纳的拳头在袖中握紧。
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派兵,可能徒劳无功,反而会暴露中庭虚弱。
如果那些蛮子不顾一切的截击,甚至会对雄鹰兵团造成重大的损失。
可罗德说的也没错,假如不派兵,坐视一位忠诚的封臣家族就此覆灭,那会寒了所有王国派贵族的心。
更是会让狼主的气焰变得嚣张!
这道题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没有正确答案。
就在气氛降至冰点的时候,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一名城堡的亲卫兵在门口出现,向管家低声禀报了几句。
随后管家面色微变,快步走到罗德与拜伦伯爵的身边低语汇报。
罗德听完,眼神微动,对管家点了点头。
拜伦伯爵也眯起了眼。
他主动转向拉格纳,声音平稳地汇报道。
“陛下,卡林城码头的治安军传来消息,月河上游从下午开始就陆陆续续有船只抵达城外码头。”
“这些船只大多破损,载满了惊慌失措的民众,而悬挂的赫然都是伦德家族的旗帜…”
“还有蓝溪林地区隶属于伦德家族的封臣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