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林堡是一座很低调的小型郡城。
而且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上游城镇。
在河运水道的区位方面，上游的区位优势远不如中游和下游这两段。
原因主要是跟上游的水道地形有关系。
所以还未靠近，那处略显陈旧的码头就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了轮廓。
这里位于月河上游的多支流交汇地带。
所以河面反而不像中下游那般宽阔浩荡，周边区域被几条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的河流给切割成了大幅的水网。
而城市所紧挨着的一侧又几乎全都是连绵的山地。
其实在麦金利家族内部，麦林堡是一座比较没有存在感的城镇。
它的重要性也没法跟金流城比。
如果说金流城才是罗德看上的大头，那么麦林堡充其量也就是个添头。
这里的常住人口估计不超过两万人，工坊发展极为落后。
来此的接收队伍比前往金流城的德温勋爵他们提前了几天出发。
因为这里不是主城，所以罗德给麦金利家族在此地的最终撤离时间也要少得多。
原先麦林堡其实是一位麦金利家臣的采邑，现在那位封臣的家眷已经收拾好细软跑路了，唯有封臣本人在这里待命。
至于麦金利家族要怎么补偿他，这就不是罗德要考虑的事情了。
当船只靠岸的时候，可以清楚地看到河岸边长满了泛黄的苔藓，它们湿漉漉地贴在石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河水与腐植糅合后的潮味。
好几艘吃水不深的小型平底船缓缓靠岸。
从船上走下来的人数，大约只有前往金流城接管队伍的三分之一。
派往这里的士兵也只有三个中队的编制。
除了那些穿着奥尔德林家徽罩袍的士兵外，另有几名负责统筹协助的书记官。
还有一位近期主动来卡林城报到的年轻学士。
而队伍中，有一位名叫迈卡·拉弗斯的家族代理人。
他年纪比德温勋爵轻些，只是家族的一位封地骑士，有一处小型的城镇领地。
只是那处城镇的人口跟最初的黑滩镇半斤八两。
他沉默而干练，跟德温勋爵一样，都是家族内靠得住的人选。
这支前来接管的队伍中多了两个惹眼的家伙，那就是罗德和霜烬。
黑金伯爵在半日前才骑着霜烬出发，很快就追上了这支船队。
此时的霜烬安静地站在罗德身侧，少女形态的她收敛了自身的龙威，只不过她的那双冰蓝眼眸和精致的容颜还是与这河畔小城的粗粝显得格格不入。
她微微侧头，看着码头边聚集起来的人群，大多都是些皮肤黝黑、穿着粗麻衣裳的力工。
还有一些背着藤篓，里面装着零星山货或野果子的农夫。
他们的眼中完全没有金流城居民那种审慎，更多的是茫然和警惕。
还有一种被生活压榨到麻木的焦虑感。
严格来说，麦林堡的居民状态更接近黑滩镇，但又比早期黑滩镇烂透后的样子要好一些。
罗德跟随队伍踏上了码头沿岸潮湿的石板。
他选择麦林堡作为亲自跟进的第一站，而没有先去金流城梳理那边的千头万绪，原因其实很简单。
金流城有德温勋爵率先接手，还派出了上千名精锐的家族卫戍军，会有一套相对完善的接收流程和安抚策略。
而那座主城的体量和底蕴共同决定了它即使经历动荡和更迭，城内基本的秩序框架也不会马上就散掉。
毕竟罗德采取的是和平征服，而非武力兼并，城市本身未遭战火破坏，城镇居民也没有因战争产生仇恨。
此外，金流城本身就是一座繁荣的城市，这由其区位决定，是地理环境上的天然优势。
月河中能被称为黄金水道的也就只有从金流城到卡林邦城的这一段河域了。
所以麦林堡没法和那些沿河的大城相比。
作为一座郡城，它的规模、人口、重要性都远逊于主城。
它更像是一个依附于金流城、负责消化上游山岭资源并控制周围几条支流通道的节点。
所以这里更容易被忽视，也更容易在权力交接期的时候出现混乱。
而混乱的苗头，其实从罗德踏上码头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深切地感受到了。
空气中除了潮气，还隐约有一股类似变质谷物的酸腐气味。
码头上原本该有的管事和税吏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个力工头子模样的人蹲在仓库的屋檐下，眼神复杂地打量着这支陌生队伍。
泊位上的船只更是少得可怜，而且大多是破旧的内河小渔船。
“先不去这里曾经的管理者城堡。”
罗德对迈卡低声吩咐。
“我们直接去城里的集市和商街看看。”
迈卡躬身致意，然后就让队伍中的士兵分出一个小队跟随。
其余人原地待命，先就地接管麦林堡的小型码头。
麦林堡的街道要比金流城狭窄得多。
路面由不甚平整的碎石铺就。
而两侧的房屋大多低矮，很多是用附近山上的木材和石块混搭而成的。
越往城中走，那股不安的氛围就越明显。
当前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
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居民，也都面色蜡黄眼神躲闪。
有些店铺虽然开着门，但其内摆放的货物稀少，店主也无精打采地坐在门口。
集市的景象就更萧条了。
原本应该摆满山货、谷物和果蔬的摊位如今大多都空空荡荡的。
在那仅有的几个摊位上，摆着的都是保存很差的干瘪豆子、发蔫的蔬菜，还有少量看起来就不太新鲜的野果。
而价格却高得离谱。
罗德在一处摆着几个灰扑扑面包的摊前停了下来，那面包又小又硬，表皮龟裂后居然露出了接近木质的拉丝纹理…
而标价却相当于卡林邦城内同体积面包的三倍。
“这些都是前几日剩下的…”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有自己堆砌的烘炉。
其实在当地也算是个小产业主了。
她显然不知道罗德的真正身份，只是看到了他身后那些明显不是本地人的随从。
“麦子和豆子都买不到了，磨坊也停了。”
“有点存粮的都在家里藏着…”
“这位老爷，您要是想买粮食，得去黑鼠巷碰运气，但是那里的价格很贵。”
黑鼠巷是本地人对黑市的称呼。
无论是麦林堡还是金流城都有黑街。
只是这里的黑街规模并不大。
罗德没说话，目光扫过附近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居民。
有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正靠在墙角，她脸上有一处溃烂流脓的疮疤，怀中婴儿的哭声更是有气无力。
而就在不远处，两个半大孩子正在为了争夺几颗掉在地上沾满泥污的豆渣扭打在一起。
这玩意也不知道是从哪个大型牲口的嘴边漏下的。
“看来在脱管后，粮食供应最先断裂。”
迈卡在罗德身边低声说，语气有些凝重。
罗德对此倒是早有心理准备。
麦林堡本身不产太多粮食，依赖金流城调配和下游输入。
而且就算是本地的粮食，最大的地主还是麦金利家族。
在他们撤离前，肯定优先运走了品质最好的当季储备粮。
本地有存粮的小商户和佃户则会本能地囤积粮食。
囤粮这种行为不谈好坏，只能说是人类的本能。
随着秋冬季到来，恐慌情绪开始蔓延。
“工坊情况怎么样了？”罗德询问道。
“麦林堡几乎没有几座像样的工坊。”
“城内有几家小型铁匠铺，主要给农具和马匹钉掌。”
“还有一些木工作坊，靠附近林场的木材加工些简单家具。”
“水力资源倒是很丰富，之前这里主要依赖于金流城的支持，少数工坊和本地的磨坊现在都停了。”
迈卡显然做了功课，回答还算比较清楚。
这就是麦林堡的现状。
这是一个严重依赖外部输送粮食、自身产业单一脆弱的上游节点。
当金流城这个心脏骤然停跳的时候，麦林堡这条分支血管立刻就出现了淤塞和坏死的情况。
“走吧，去粮仓和磨坊看看。”
罗德没有对此地情况评说太多。
本地最大的粮仓位于管理者城堡的侧翼，当前大门紧锁，但锁头有着被撬动后又再次合上的痕迹。
迈卡带人强行打开后，里面只剩下散落的麦壳和老鼠粪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