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罗德离开广场后，这里的人群可没有立马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议论声简直就像是煮沸的水那样翻腾着。
“看见没？”
“就一下…莱文少爷就飞出去了！”
“什么少爷，现在金流城是奥尔德林家族的，而他只是罗德老爷的俘虏，十三万金葡萄啊，外加一处铜矿！”
“他可是把脸丢到月河里去了……不过那位罗德老爷，还真够狠的，连纪念碑的铜料都算进损失里去了。”
“狠？”
“我看这才叫公道。”
“他这几天裁决那些案子和债务，哪件不是按规矩来的？”
“这是莱文自己送上门找打，能怪谁？”
“话是这么说…可罗德老爷的力量也太吓人了吧，比原来卫戍军里的坚钻级军官都强悍。”
“你懂什么，那可是白龙之主啊…！”
在这阵嘈杂的声浪中，有几个身影默默退出了人群边缘。
他们穿着灰褐色粗布长袍，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在走动的时候才会露出袍角内侧用金线勾勒的圣光纹章。
他们彼此没有交谈，只是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就心照不宣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挪步。
几人穿过依旧喧嚣的街市，绕过几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最后来到了金流城圣光神庙的侧门。
这是一座不算特别宏伟，但用料厚实，窗棂上还镶嵌着彩色琉璃的建筑。
尖顶上矗立着象征圣光的金属圆环。
守门的见习修士为他们拉开厚重的橡木门。
随后，几人鱼贯而入。
他们没有在祈祷堂或接待室停留，径直穿过了一条两侧点着长明油灯的狭窄走廊。
最终来到了位于尽头的一面看似普通的石墙前方。
只见为首的一人伸出手掌，掌心泛起一层淡薄的乳白光晕，径直按在墙面的某处。
石墙内部顿时传来轻微的机括转动声，随即向着一侧滑开，露出后面向下的阶梯密道。
密室位于神庙地下，空气微凉，处处都带着泥土和旧羊皮纸的气息。
墙壁上嵌着几块能自发微光的白石，照亮了中间一张厚重的长木桌和周围几把高背椅。
那几人摘下兜帽，露出了真容。
年纪最长的一位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他是这里的驻庙主祭，特里斯坦。
另外两位看上去相对年轻。
其中一位是负责布道与收纳信众捐赠的宣讲牧师法维德。
而另一位则是掌管神庙内部账目的执事迪尔。
“都看到了？”
特里斯坦主祭的声音响起。
他走到桌边，却没有立刻坐下。
“看到了，主祭大人。”
法维德牧师点头，脸上还带着震撼的神情。
“那位罗德伯爵的力量超乎寻常。”
“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获取金钱的方式。”
“只用了一场决斗和几句话，十三万金葡萄外加一处铜矿的收益就到手了。”
“这还不算他之前从麦金利、贝克几家收取的巨额赎金和得到的产业。”
迪尔执事搓了搓手指，那是他算账时的习惯动作。
“麦金利家族经营金流城多年，积累的财富相当可观。”
“虽然大部分产业和浮财被转移或藏匿，但仅是明面上的赎金和赔偿，流入罗德手中的金葡萄恐怕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甚至是城里那些微微锈蚀的黄铜瓦和各种奢侈的铜件，同样也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而且他刚刚接管此地，正是需要稳固统治收买人心的时候，手头必然很宽裕。”
特里斯坦主祭在桌边缓缓踱步。
白石的光芒在他深色的祭司袍上流淌。
“金葡萄……确实是好东西。”
“圣光的事业需要它来铺就，而你们都知道，真正的圣光城，那座完全由吾主信徒主导的巨城…”
“它的辉煌是由无数虔诚的奉献堆砌而成的。”
“金流城虽然富裕，但这里的信仰还不够纯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下属。
“麦金利家族时期，他们对神庙还算客气，毕竟很多事都要雇佣我们的牧师前去治疗伤势。”
“但也仅止于客气了。”
“他们更看重实际利益和家族权势。”
“可如今换了个新主人……”
“这是个机会，主祭大人。”法维德牧师接过话头，语气变得热切起来。
“这位罗德伯爵年轻，实力强大，行事看似遵循规则实则手段相当果断，而且他显然不缺少扩张的野心。”
“这样的领主，往往也需要一些精神层面的支持。”
“圣光便是一种能安抚民众同时凝聚人心的伟大力量。”
迪尔执事补充道。
“我可以向他陈述利害，只要支持圣光教会，不仅能让他的统治获得神圣的祝福，更能安抚战乱后不安的民心。”
“还能通过教会的渠道，与大陆其他区域的信徒势力建立联系。”
“这对于一个志在扩张的年轻领主而言，必然很有吸引力。”
“当然……”
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眼眸里的虔诚竟转化为了商人般的精明。
“圣光的传播、教堂的修缮、救济贫苦、培养神职人员，尤其是寻找和引导那些拥有圣光亲和潜质的孩子…”
“这里的每一项都需要大量的资金。”
“金流城神庙多年来所得供奉仅能维持日常，许多计划都因资金匮乏而搁浅。”
“如果罗德伯爵愿意支持。”
“哪怕只是将他此次所得赎金中的一小部分，用于圣光的事业……”
闻言，特里斯坦主祭停下了脚步。
“领主鲜少有对信仰虔诚的，他们的心里蒙着污泥和血。”
“说起来，那一位圣洁的存在春季将来到月河秘密巡礼，或许我们应该积极接触罗德伯爵，想办法给那一位献上一份见面礼。”
“毕竟她代表着主宰的青睐。”
“但我们在面对罗德的时候，不能显得太过急迫，也不能像那些街头乞丐一样。”
“我们是圣光的仆人，代表着神圣与庄严。”
“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让双方都体面的方式。”
“最好赶在罗德离开金流城之前…”
他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
“既然罗德伯爵公开仲裁纠纷，宣称要建立新的秩序。”
“那么秩序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我们可以派使者去城堡，以祝贺他稳定金流城、建立新秩序的名义拜访。”
“在交谈中，适时提及圣光教会在安抚民众、维护地方稳定方面的作用，以及我们目前遇到的一些经济困难。”
法维德牧师眼睛一亮。
“主祭大人高明。”
“这样既表明了我们的善意和支持的意愿，又委婉提出了需求。”
“至于具体的数额…可以先不明确提，看看他的态度。”
“如果他有意，自然会询问或示意。”
“人选呢？”迪尔执事问。
特里斯坦主祭沉吟道。
“法维德，就由你去。”
“你擅长言辞，懂得察言观色。”
“不过要记住，态度要恭敬而保持尊严，重点突出圣光能为他带来的益处。”
“金葡萄的事情，要点到即止，让他自己领会。”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
这其中包括春季那位大人物巡礼的准备工作，以及拜访罗德时该准备哪些说辞。
密室里低语声持续了约一刻钟。
特里斯坦主祭拍板道。
“明日一早，法维德你便去城堡求见。”
“愿圣光指引我们，也为金流城带来新的光辉。”
……
与此同时。
金流城的伯爵城堡内。
罗德正沿着一条光线稍暗的走廊向前走去。
霜烬跟在他身侧，好奇地左右张望。
多丽丝安静地走在另一边，她已经换下了那身骑装，换上了提前准备好的素色长裙。
海鲨则落在最后，双手抱胸，步伐随意地望着走廊两侧的阴影和转角。
罗德和三女现在要去见的，是他前两天在仲裁纠纷时发现的那个天赋者姑娘。
他循着小地图找到了那个少女。
经过简单的询问和感知确认，他看到了那个天赋【虫鸣】。
这与克罗恩的【鸟语】相对应。
不过却是跟虫类进行沟通的一种天赋能力。
女孩名叫伊琳娜，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死于一场热病。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孤儿。
战争、疾病、贫困，随时都能制造出新的无依无靠者。
不过伊琳娜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天赋，能大致感知虫子的位置，同时能通过意念呼唤周围的虫子聚集。
所以她之前全靠帮助附近的自由佃农驱赶啃食幼苗的害虫，换取一点食物或几枚铜子的报酬。
偶尔也会有从南方来的，对奇异昆虫感兴趣的学者或是低阶自然系施法者途经金流城。
她会替这些人搜集昆虫样本，这样可以获得稍多一些的报酬。
她住在城墙根下一处半塌的废弃窝棚里，向来性格孤僻几乎不与人交流，只是常年与虫蚁为伴。
罗德在发现她的时候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德温勋爵派人将她请到了城堡，为她安排了一个安静的房间，并提供食物和干净的衣物。
因为罗德的邀请，女孩没有拒绝城堡提供的餐食，却几乎没有走出过那个房间。
罗德很快就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
门口站着一名奥尔德林家族的年轻卫兵。
卫兵在见到罗德后立刻挺直身体行礼。
“伯爵大人，女孩一直都在里面，送进去的食物和水都用了，但没跟我们说过话。”
罗德点点头，示意卫兵可以离开休息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对身后的三女低声说道。
“里面的景象可能会有些特别。”
此时在他的小地图中，显示着房间内有密密麻麻的淡灰色光点。
不过这些光点很小，因为它们都是些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