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还输了？”
“哈！真是丢尽了家族的脸！”
她似乎更在意输赢导致的耻辱本身，而不是这些账面上的损失。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索耶勋爵打断了她，声音颇为低沉。
“账房还能拿出多少现钱？”
“我是说，能动的金葡萄或是可靠的兑票。”
老执事翻开了账本，手指哆嗦着划过一行行数字，最终用颓然的语气回答道。
“勋爵大人…家族主金库还剩下两成。”
“各地庄园上缴的秋季税款，大部分已经用于支付前期的赎金和打发那些催债的。”
“我们手头能够立刻动用的，不会超过二十五万金葡萄。”
“这还包括了一些撤离前家族私产的变卖款项，家族在南部大陆布局了一些资产，只是变卖需要时间。”
“而且在这种时候抛售，价格会被那些银行家给压得很低……”
“各处商铺和船队的流动资金呢？”索耶蹙眉追问道。
“大部分商铺的账目已经被冻结或抽空，船队因为金流城易主，我们失去了最好的泊位和代理权。”
“二十三条最好的大船提前出海，停在距离月河入海口不算远的一处南域海港码头上，每天还要支付停泊费和船员的维持费用……”
老执事的声音越来越低。
内河的大船能勉强出海，并在近海航行一段距离。
但并不适合远洋或是进入复杂海域航行。
“铜矿呢？”
索耶看向哈德学士。
“罗德点名要那绿蕨山铜矿，地契和开采权文件齐全吗？”
“家族估值多少？”
哈德学士立刻努力回忆着。
“文件齐全，地契就在家族秘库。”
“那矿根据早年邀请的矮人探矿团评估，标注为中等储量品位尚可，不过已经开采了十几年，易于采集的富矿层已经不多了。”
“如果按照市面上一处中等铜矿的永久地权交易价…”
“大概还能值四十到五十万枚金葡萄。”
索耶眉头拧的更紧了。
他很清楚罗德开出的条件是明明白白的掠夺。
压根就没打算跟他们按市价来计算。
“也就是说，我们交完这十三万金葡萄，家族储备金就只剩十多万金葡萄了？”
索耶的声音变得干涩。
这笔钱听起来多，但要维持家族开支，还要承担各地新一年的经营费用。
今后全族上下都要勒紧裤腰带了。
只见老执事和哈德学士都低下了头，这个时候沉默就等于承认。
梅丽莎却突然嗤笑一声。
“凑不齐就不赎了呗！”
“让莱文那个蠢货在罗德那里当苦力好了！”
“反正父亲就快回来了，有父亲在，家族总是能撑下去的。”
“他会赚回源源不断的金葡萄！”
她的语气轻松。
对于家族经营和资本运转认知浅薄的她其实很难理解当前的困境。
索耶勋爵却猛地看向她。
“撑下去？”
“拿什么来撑？”
“金流城没了，金矿没了，财富没了，信誉扫地生意断绝！”
“乔纳森大哥回来后重新接管的也只是一个空壳子！”
“梅丽莎你知不知道，家族现在每年固定的开支，包括封臣的俸禄、卫兵的粮饷、庄园的维持、家族成员的用度等等需要多少金葡萄？”
“以往这些支出可以靠金流城的税收、金矿的产出，外加上各处产业的利润轻松覆盖，甚至还有大量结余。”
“可现在呢？”
“我们剩下的那些庄园，就算正常维持下去，产出的东西也只够勉强糊口！”
“没有了金流城的枢纽地位，我们的货物进出成本大增，竞争力全无！”
“而失去了鎏金的招牌，谁还愿意跟我们做大宗交易？”
他越说越激动，瘦高的身躯都在颤抖。
“这十三万金葡萄和一处铜矿，不只是钱和矿的问题！”
“这是罗德在警告我们，只要麦金利家族还有一点不老实，还有一点让他觉得碍眼的地方，他就能随时找到理由，再从我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莱文是自己送上门的借口！”
“这次是莱文，但下次呢？”
“下次会不会是某个封臣的摩擦？”
“会不会是边境庄园的纠纷？”
“而我们还有多少血肉可以供他撕咬？”
书房里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索耶勋爵粗重的喘息声。
向来自我且乖张的梅丽莎被索耶罕见的疾言厉色给震住了。
她撇了撇肥胖的嘴唇却没再吭声。
“我们该怎么办？”
哈德学士苦涩地问道。
索耶勋爵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凑钱，尽量增加资金储备。”
“把以前囤积的奢侈品和无用的装饰品全部卖掉！”
“账房立刻去办。”
“列出所有还能快速变现的资产。”
“我名下还有两处小庄园、还有家族收藏里那些不太重要但足够值钱的艺术品和古董、甚至是从城堡搬回的那些多余饰物…”
“全部拿去卖掉，价格低就低一些吧。”
“哈德学士，你立刻去秘库取出绿蕨山铜矿的全部地契和矿脉图，还有历年开采记录，准备移交文书。”
“再派人去矿上，通知管事和矿工…那里准备交接给奥尔德林家族。”
在他说出这话时，喉头不由得滚动了一下，好似咽下了一大口铁砂。
“可是，勋爵大人…”
“这样一来，我们又少了一处像样的矿产……”
哈德学士忍不住说道。
“没有了金流城和金矿，这处铜矿对我们而言也是个负担！”
“现在要做的不是让资产丰腴，反而要削减一部分固定支出。”
“矿业的运输、管理、维护都需要成本，给了罗德，至少……至少能让他暂时满意。”
他重新看向那封信，目光落在“一块接走”的那几个字上。
“马上给金流城回信。”
“告诉德温勋爵，麦金利家族……接受罗德伯爵的条件。”
“十三万金葡萄，我们会尽快筹措，首批款项会随同意交割铜矿地权的文书一起，由信使送去。”
“请他们务必保证莱文少爷的生命安全，医师和药物费用，麦金利家族会承担。”
索耶在自己嘴里闻到了血腥味，每一个字带着血沫的味道。
账房执事和哈德学士躬身领命，步履沉重地退了出去。
梅丽莎随后也讪讪地离开，嘴里还嘟囔着“倒霉透顶”之类的话。
书房里只剩下索耶勋爵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
曾经他也幻想过取代乔纳森大哥，接管麦金利家族。
如今这个愿望也算是间接实现了。
但眼下的麦金利家族，就像是个漏风的口袋。
管理这样的家族无法带来任何成就感，只有无尽的心累。
就连精力都要被不断地压榨出去。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黯淡的金红色。
很快那点余晖也会被暮色吞没。
他想起家族鼎盛时，金流城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铜锭，在夕阳下反射着沉甸甸的光芒。
那是鎏金的底气。
而如今，金已流尽，就连铜也要拱手让人。
麦金利家族数代积累在这场短短数月的冲突中就如阳光下迅速消融的雪堆那样坍塌流失。
南部的银行家常常把投资比作雪崩。
而在索拉斯大陆，一个家族的崩溃往往会源于一场失败的贵族战争。
乔纳森大哥谨慎了大半辈子，本想锁定机会，一击让奥尔德林元气大伤，从而滋壮麦金利家族。
但没想到如今泄气的是麦金利，滋壮的却是奥尔德林。
月河是那么的重要，也是那么的迷人。
可它其实也是诅咒的代名词。
无论是上游还是下游，每个毗邻月河的家族都渴望着统治它。
它的河水每次湍流而过，所律动的都是贪婪的心跳。
索耶很清楚，眼下就算是大哥回归，想要给家族回血又谈何容易。
失去了核心城市和关键资源，失去了招牌和渠道，剩下的产业只能勉强维持家族不至于马上分崩离析。
想要恢复昔日的荣光，恐怕需要几代人甚至更长时间的谨慎经营。
还需要……足够的运气，保佑他们不再遇到罗德·奥尔德林这样的敌人。
索耶勋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压在心头，也压在这座暮色中的庄园上。
它预示着鎏金家族漫长而黯淡的寒冬才刚刚开始而已。
索耶爵士提起了鹅毛笔，铺开了一张新的信纸。
他准备亲自撰写给金流城的附函，说一些卑躬屈膝的好话。
只是笔尖蘸满墨汁后，却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无法落下。
最后，墨滴凝聚，化为“啪嗒”一声，落在了漂白过的羊皮纸上，晕出一团浓重的墨黑。
犹如麦金利家族化不开的愁绪。
它笼罩在眼前，遮蔽了家族的当下与未来，更是难以洗刷的污点与耻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