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流城以西。
数百里外的一处属于麦金利家族的隐蔽庄园里。
索耶勋爵正对着桌上几份刚刚整理完毕的文书怔怔出神。
羊皮纸上记录着家族最后一批从金流城撤出物资的明细清单。
从藏书室的大量书籍再到厨房里用的银器和少数昂贵的铝制餐具,清单上都事无巨细。
罗德留给他们撤离的时间太少。
像是拆铜瓦这样工期长的操作根本无法完成。
否则都不用罗德现在安排人手拆除铜瓦,麦金利家族的人自己就会将其拆得一干二净。
他瘦削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墨迹,在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笔账。
为了赎回乔纳森伯爵和家族的一众骨干家臣。
家族已经割让了金流城、麦林堡和三处金矿——其中包括那处开发价值较低的岩金矿。
此外还有附带的数千名契约工匠和矿工。
明面上的赎金支付也接近三十万金葡萄,这还不算为了安抚国王而额外献上的诚意金…
麦金利家族积累的财富,最近一段时间简直如同决堤后的月河之水,正在哗啦啦地往外淌。
“勋爵大人。”
这个时候,有一名书记官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
他将一枚细小的铜筒放在了桌角。
“金流城送来的信隼,刚到不久。”
索耶闻言,眼皮不由得跳了跳。
金流城如今是奥尔德林家族的地盘,从那里送来的信能是什么好事?
俘虏的交接时间约定在数日后,所以谈的肯定不是那件事。
想到这里,他挥手让书记官退下。
索耶拿起铜筒拧开密封的蜡封,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薄信纸。
信是德温勋爵以奥尔德林家族代理人的名义发来的,开篇措辞还算客气,但往后的内容却是让索耶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信上说,莱文·麦金利少爷于日前公然闯入金流城广场。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正在为民众裁决事务的黑金伯爵罗德发起了“决斗裁决”。
目前决斗已毕,莱文少爷战败并身负重伤,现已成为奥尔德林家族的俘虏…
另外随信附有罗德伯爵提出的新条件:
【因莱文·麦金利公然挑衅、破坏广场地面及金锚纪念碑,需赔偿损失折合金葡萄三万枚。
其本人作为伯爵继承人的赎金,计十万枚金葡萄。
两项合计十三万金葡萄。
此外,作为此次鲁莽行为影响奥尔德林家族声誉和治下城市治安的额外补偿,麦金利家族需再交割一处铜矿的完整地权。】
信末,德温勋爵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
【近期各地赎金交割完毕,装载乔纳森伯爵及其他麦金利家族俘虏的船只已在路上,请索耶勋爵麻利些。】
这样正好可以将莱文·麦金利与乔纳森伯爵等人一块接走。
索耶勋爵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更是根根暴起。
原本他就很担心莱文那个铁头娃。
所以在前段时间家族交接资产的时候,他特意派出家族亲卫队把莱文锁在了另外一处庄园里。
这才把亲卫队撤走没两天,他居然冲进了金流城要跟罗德决斗…
好嘛,决斗也就算了,毕竟确实有决斗审判和决斗裁决这种方式。
但关键是莱文还打输了?
信里说他身负重伤?
同为黄金阶,莱文在武力上从来不怕任何同阶,这罗德这么能打?!
如果决斗地点是广场,那么当日目击者肯定很多。
金流城鱼龙混杂,想要还原当日的真相不难。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几乎要让他吐出来的郁结之气。
莱文…这个脑子里塞满了巨人肌肉的蠢货。
“呵……呵呵……”
索耶发出了一阵比哭还难听的短促笑声。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十三万金葡萄,外加一处铜矿。
索耶勋爵只觉得眼前发黑。
家族的金库和领地规模才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为了支付第一轮赎金和缴纳国王的罚金,家族明面上大部分可以快速拿出的浮财已消耗得差不多了。
比如金库里的储备金、南部大陆银行的兑票、甚至还有一部分易于出手的珠宝和工艺品都被搜刮一空。
各地庄园和商铺上交的岁入,未来三年都已经被抵押给了中庭的几个大钱庄。
这是为了换取家族短期的资金流动性。
看得见的赎金其实是小头,真正的损失都在明面上看不到的地方。
仅是金流城和麦林堡的潜在损失都高达数百万金葡萄。
更别说还有那两处金矿了。
此外,有不少原本依附家族的小商人和有产自由民,在见到麦金利家如今的境况后,有的马上催收旧账、有的则要求提前结算合约。
每日的访客几乎都能踏破临时办事处的门槛。
家族私库的储金水平已经跌到近十年来的最低,家族财力甚至不如一些中等实力的男爵家族。
许多依赖鎏金名号和金流城航运枢纽地位展开的生意,比如稀有金属转口贸易、还有为上游几家小贵族代理的矿产销售、甚至是家族自己经营的几条内河船队全都完蛋了。
主城易主导致信誉暴跌,生意陷入彻底瘫痪,简直难以为继。
以往那些巴结着送上门的合作伙伴,如今个个都对麦金利家族避之不及。
就仿佛麦金利三个字成了恶臭的瘟疫。
还有铜矿呢…
索耶勋爵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罗德那家伙,果然连这些都算计到了。
金流城那些耀眼的黄铜瓦片,还有那些装饰用的铜铸件,其原料大半来自家族在更上游山区控制的几处规模不等的铜矿。
那些矿的品位都不错,只是位置偏远运输成本比较高。
一直以来主要是供应家族自身建设和打造一些器物,并未作为核心财源。
而在第一轮割地谈判中,罗德索要的都是金矿、主城、枢纽堡寨,所以这处铜矿并未列入优先名单。
索耶当时还暗自庆幸,至少保留了一点家族产业。
现在看来,人家不是忘了,而是等着在这里后续收网呢。
莱文砸坏的那座金锚纪念碑,还有广场的石板地面,都成了索赔的由头。
这么一处铜矿的地权价值还真不好估量。
原住民衡量矿产价值时,很大程度上考虑的是开采和冶炼的成本。
这也是银矿也成为重资产的原因。
金流城的铜料是廉价劳力经过漫长岁月开采积累的结果,并非一朝一夕铸就的鎏金之名。
实际上他们在单位时间内的开采与冶炼效率并不高,全靠时间来积累,所以对铜矿的重视程度跟罗德不同。
“来人!”
索耶勋爵的声音沙哑。
门外候着的管家立刻推门进来,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立刻…去请账房执事和司库,还有负责矿务的哈德学士。”
索耶顿了顿,又补充道。
“把梅丽莎小姐也请来。”
尽管不抱什么希望,但这种时候家族核心成员必须知情。
等待的间隙,索耶勋爵走到窗边。
庄园的景色透着深秋的萧瑟,枯黄的藤蔓爬满了石墙。
远处的林地上空盘旋着几只乌鸦。
曾几何时,麦金利家族坐拥月河上游最富庶的土地,金流城内铜瓦生辉,码头帆樯如林。
而金库里的金葡萄多到需要定期熔铸成更大的金锭来节省存放空间。
要知道原来拥有铸币权的可是他们!
当然,铸币权的好处多多,而代价是王族来规定成色并得利15%的浮盈。
当时鎏金家族的名号响彻东域,连王族都要客气三分。
可如今主城丢了,命脉的金矿也丢了。
积累了数代的财富在短短一两个月内被掏空大半。
剩下的多是些分散且产出有限的庄园。
还有几处价值不算太可观的矿产。
当然,还留下了一大家子需要养活的人,以及两个很容易惹祸的继承者。
他想起谈判时罗德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想起对方在契约上盖章时那干脆利落的动作。
那个年轻人不仅有着杰出的个人实力,还拥有一条白龙。
更有着毒蛇般的算计和巨龙般的胃口。
他抽掉了麦金利家族的脊梁骨,又在逐步放干鎏金血脉里的黄金。
现在就连麦金利家族裹身的铜皮都要剥走。
账房的执事是个干瘦的老头。
他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进来时,脚步都变得有些虚浮。
哈德学士年纪轻些,只是眉头紧锁,他对家族现状忧心忡忡。
最后进来的是梅丽莎·麦金利,她比之前更胖了些。
华丽的绸裙紧紧裹在身上,脸上带着不耐与戾气,完全是挪动着走进来的。
“又怎么了,我的索耶叔叔?”
梅丽莎一屁股坐在拆掉了扶手的特制靠背椅上。
那张椅子登时就发出了一阵不堪重负的响动。
“我正打算去莫里镇上看看新到的香料呢。”
索耶没有理会她的抱怨,先将金流城的来信递给了账房执事。
“念给大家听。”
老执事颤巍巍地接过。
他才刚念了个开头,脸色就变得一片惨白。
等到念完十三万金葡萄和一处铜矿的条件时,书房里就彻底安静了。
哈德学士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简直是要赶尽杀绝啊!”
梅丽莎先是愣住,随即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晕。
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某种扭曲的兴奋。
“莱文那个白痴!”
“他居然跑去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