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光从西边斜射过来，穿过金流城城堡高处的窗格。
城堡那议事厅内，那铺着地毯的地面上也因此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光影。
在午后的裁决开启之前，罗德召开了一场临时的会议。
他正在等待与会者的到来。
当前，他独自站在窗前，目光望向窗外鎏金之城那绵延的内城屋顶。
那些铺设在中心城区建筑上的黄铜瓦，全都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沉厚而均匀的暗金色泽。
这些铜瓦顺着城区的方向，沿月河沿岸线铺展而去。
人们若是乘船从月河上游溯流而下，会看到它像一条奢靡的暗金光带。
麦金利家族正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每一个从河上来的旅人、船商或是过客，这里是鎏金之地！
此地所流淌的是真正的财富。
不过在罗德看来，这么做与其说是彰显实力，倒不如说是顺带塑造出属于城市的个性符号。
只是就这样把贵重的金属铺在屋顶上日晒雨淋，只为了得到一个视觉上的名号，简直是一种浪费。
麦金利家族沉浸在这种象征性的炫耀里，压根看不到铜本身所蕴含的工业价值。
身后陆陆续续传来了脚步声。
目前城内各领域的家族主官都在此刻汇聚一堂。
罗德转身先跟众人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了主位上，言简意赅地宣布道：“我打算拆除那些华而不实的‘鎏金’瓦。”
罗德对当前厅内包括德温勋爵和几位新任命的工务官说道。
随后又做了更为详细的补充。
“从明日起，开始拆除城内所有用于装饰的黄铜构件。”
“首要目标是月河沿岸核心城区的黄铜瓦片，其次是街道上镶嵌的铜铸纹章盖板和公共建筑上的铜饰。”
“当然，包括广场上那堆已经损毁的金锚纪念碑的残料在内，所有的铜制纪念碑也要全部拆除。”
德温勋爵微微欠身询问道。
“大人，拆除的范围和顺序是否需要进行公告？”
“城内居民或许会有议论。”
“这样的大规模市政工程肯定是要发布公告的。”
罗德点头同意。
“你们以整顿城容修缮屋舍，回收旧料以做公用的名义。”
“不必提及麦金利，只说是新领主为长远着想，替换老旧建材。”
“在具体执行时，先从公共建筑和城堡所属的屋顶开始。”
“私人房产上的铜饰，鼓励他们自行拆除并上交工务所，按市价折算补偿铜料钱或抵扣部分税费。”
过去十年来，加装铜饰近乎成为鎏金城的潮流。
只不过能装得起铜饰的在城内往往也是小资的有产之家。
毕竟铜跟货币挂钩，属于金银之下的硬通货。
之前鎏金城内的麦金利家族治安军有一个主要的任务就是防止有人窃铜，所以城内有不少瞭望塔都是对内修的。
这个时候，一位比较年轻的工务官用谨慎的语气提问道。
“伯爵大人，这些黄铜瓦铺设得非常牢固，而且历经多年风雨，接合处可能已经锈死。”
“拆除需要大量人力，也容易损坏瓦片本身。”
“所以我们是否要保留一部分，作为城市风貌的留存？”
罗德深深地看了这小子一眼，不知该说他是个傻帽，还是该夸他机灵。
还城市风貌的留存？
原来的城市风貌全都是鎏金城的痕迹。
用个不恰当的比喻，金流城就是麦金利家族的人妻。
从里到外都是麦金利家族的形状。
而罗德这个“隔壁老王”肯定不会留下那些带有麦金利家族标签的风貌。
“不需要。”
所以他回答时没有任何犹豫。
“拆掉，全部拆掉。”
“瓦片损坏一些也无妨，反正最终都要回炉重熔。”
“至于人力的问题，金流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当前处于秋冬交替，又受到接管影响，码头十分冷清，许多力工和搬运夫没了活计。”
“这正是以工代赈的好机会。”
“组织起他们，按日支付报酬，再管一顿午饭。”
“拆下来的铜料全部运往城西的临时堆场，我会安排专人进行清点登记。”
“熔铸成锭的订单也交给金流城的工坊，我们要让活计和钱都活络起来。”
他说到这里，便起身走到悬挂在墙面的金流城简图前。
手指在沿河那片深色标记的区域比划了一下。
“麦金利家族用黄铜来装点门面，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铜作为贵重金属的那一面。”
“铜是财富的象征之一，也是鎏金之名对外的物质凭证。”
“但他们从来没想过，或者说根本不在乎，这些铜如果用在别处，势必能创造出比一片金光闪闪的屋顶更大的价值。”
厅内众人安静地听着。
有几位内政的工务官虽然对金属的具体用途了解不深，却也明白黄铜比铁值钱得多。
而德温勋爵则想起之前在卡林城看到罗德折腾的那些机器和古怪的武器。
“黄铜，是铜和锌炼成的合金。”
罗德随口解释了一句，先不管这些家伙能否听懂。
“所以，它比铁更耐锈，也更容易加工成型，敲击起来声音清亮，延展性好。”
“在麦金利眼里，这些特性只配用来做瓦片和装饰品，让他们的城市看起来是鎏金的。”
“但在我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它可是制造精密零件的最好材料之一。”
这些吏官能否听懂其实不重要，罗德笃定黄铜有更佳作用，这才是最重要的。
随后，他走到桌边拿起一块从旧门环上取下的黄铜样本。
金属表面带着常年触摸形成的温润包浆。
在边缘有些许氧化带来的暗绿，但是主体依旧坚硬致密。
王国实行金银复本位货币制度。
铜币一直都作为辅币流通。
但它的真正价值远不止于铸币。
在工业上，铜的用途比白银更广泛。
它能传导电能，也能传导热量，还能与多种金属形成性能各异的合金。
而锌的加入，让黄铜兼具了耐腐蚀和易加工的特性。
麦金利家族守着月河上游，自然拥有铜矿。
只是那些铜矿大多都不在金流城附近。
所以罗德第一优先做出的选择是拿下金矿，没想到莱文·麦金利上门又送了一回温暖。
这让他有机会把铜矿作为附加条件。
过去，麦金利家族把产出的大部分都变成了这些华而不实的瓦片和装饰。
这是对资源的巨大浪费。
他把铜块放回桌上，发出闷闷的叩击声。
“我要拆除这些，就是要抹去金流城的历史。”
“或者说是抹去金流城中关于麦金利家族的历史。”
“你们也需牢记，它现在属于奥尔德林家族！”
“同时还要终结这种浪费的传统。”
“从今往后，奥尔德林家族治下的城市，实用和效率优先于浮华的装饰。”
“或者说，装饰要有，但不是现在的最优先目标！”
“我们要让每一份金属都用在能增强实力和改善城市的地方。”
罗德朗声宣布道。
这些黄铜瓦在他手里会变成成千上万个精密的弹壳。
这些黄铜瓦会变成水力磨坊和粉碎机的零部件，还会变成将来可能需要用到的蒸汽阀门和管道接头。
它们所承载的鎏金之名，将从一个空洞的家族符号转变为实实在在的能推动领地发展的力量。”
德温勋爵若有所思。
“大人，如此大规模的拆除和熔铸，需要大量相应的熔炉、工匠和燃料。”
“金流城原有的冶炼工坊规模，恐怕不足以快速处理如此巨量的铜料。”
“那就扩建。”
“并发出燃料的购买订单。”
“阿诺德家族有煤矿，就问阿诺德家族买。”
其实无论是阿诺德家族还是黑滩镇，对罗德而言都是左手倒右手。